海风从舱门缝隙里钻进来，带着一股咸腥味。江潮盯着徐建平那张突然苍老的脸，没说话。
徐建平走到舷窗边，背对着他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父亲……江大山，那时候不叫这个名字。他是普查组从渔村临时雇的领航员，对这片海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。”
“那年是1978年，上面说要搞海洋资源普查，我是省里派下来的联络员。”徐建平转过身，眼睛里布满血丝，“我们跟着你父亲的船，在现在这个位置往东三十海里，发现海底有东西。”
江潮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不是矿。”徐建平苦笑，“是整整齐齐的金属结构，像……像一座沉在水下的工厂。你父亲第一个反应过来，说这玩意儿绝对不是天然形成的。”
舱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又渐渐远去。
“我们刚把坐标记下来，第二天就出事了。”徐建平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半夜里，三条快艇摸过来，船上的人全穿着黑色潜水服，脸上蒙着面罩。他们上船就开枪，见人就杀。”
江潮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父亲把我推进救生艇，自己留在甲板上挡着。”徐建平闭上眼睛，“我看着他中枪掉进海里……等我被冲上岸，已经过去两天。上面来人调查，结论是‘遭遇海上盗匪，全员遇难’。”
“你信了？”江潮问。
徐建平睁开眼，惨笑：“我不信又能怎么样？那时候我刚提副处，家里老婆刚生完孩子……他们找过我，说只要我闭嘴，就能继续往上走。”
“他们是谁？”
“招商办。”徐建平吐出这三个字，像吐出毒药，“那时候全省都在搞外资引进，奥罗拉财团是第一批进来的国际资本。招商办那帮人把他们当祖宗供着，要什么给什么。”
江潮从口袋里掏出烟盒，抽出一根点燃：“所以海底那东西，是奥罗拉建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徐建平摇头，“但出事前三天，招商办的人来找过你父亲，说要雇他的船带几个‘外国专家’出海考察。你父亲没答应，说那片海域暗流多，不是熟手容易出事。”
烟雾在密闭的舱室里缓缓上升。
江潮忽然开口：“‘海蛇’不是一个人，对吧？”
徐建平猛地抬头。
“是代号。”江潮弹了弹烟灰，“八十年代初，沿海七个省都搞过‘海蛇计划’，名义上是引进外资开发海洋资源，实际上是把整片海域的勘探权、开采权打包卖给外国公司。招商办那套班子，就是计划的执行系统。”
徐建平的脸色白了。
“赵昌平那种货色，顶多算个跑腿的。”江潮把烟按灭在金属烟灰缸里，“真正拍板的，是当时招商办那几位现在早就爬到省部级的老领导。我父亲撞破的，应该是奥罗拉在咱们领海里搞的非法实验场。”
舱门外突然传来争执声。
“让我进去！我有紧急情况报告！”是林晚意的声音。
张正航在门外阻拦：“林研究员，首长在谈话……”
“事关重大！”林晚意的声音很急。
江潮走过去拉开门。林晚意手里攥着一份报告，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，看见江潮就冲进来：“检测结果出来了！”
她把报告拍在桌上：“海面残留物的毒性成分分析，里面有一种特殊的有机磷化合物——三乙基磷酸酯，这东西在自然界根本不存在！”
徐建平皱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这是示踪剂。”江潮接过报告扫了一眼，“化工生产里用来追踪物料流向的标记物。奥罗拉财团在德国的实验室，八十年代就注册过这种化合物的专利。”
林晚意喘了口气：“而且浓度分布有规律，是从东北方向的海底持续释放出来的。这说明……”
“说明海底那堆‘金属坟场’，到现在还在运作。”江潮看向徐建平，“徐省长，这事儿你压不住了。”
徐建平的后背抵在舱壁上。
江潮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摊开在桌上：“这是‘101海域生态修复特许令’草案。根据《海洋环境保护法》第四十七条，对已造成实际污染的海域，地方政府可授权具备资质的民营企业进行紧急打捞和生态修复。”
“你想让我签字？”徐建平声音发干。
“签了字，我的水产公司就能合法进入那片海域，把海底那堆东西捞上来查个明白。”江潮把笔递过去，“不签也行，我现在就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，连同这份检测报告，一起寄给北京的老同学——他去年刚调进中央纪委。”
舱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。
徐建平的手在抖。他接过笔，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，又盖上了随身携带的私章。
“你会被盯上的。”他把文件推回去，声音嘶哑。
“早就被盯上了。”江潮收起文件，“从我发现父亲不是普通事故死亡那天起，就没想过能平安无事。”
舱门突然被敲响。
张正航推门进来，脸色凝重：“首长，刚接到通报。奥罗拉财团亚太区总部发来外交照会，声称101海域海底的金属结构是二战时期盟军运输船队沉没遗留物，拥有国际法承认的所有权。”
“放屁！”林晚意脱口而出，“二战沉船能释放现代化学示踪剂？”
“还有。”张正航看了眼江潮，“他们派了两艘私人武装打捞船，已经越过领海线，正朝这边过来。船上……挂着奥罗拉旗和某太平洋岛国的方便旗。”
徐建平猛地站起来：“他们敢强行入境？”
“照会上说，是‘保护自身合法财产’。”张正航压低声音，“上面来电话了，要求我们……保持克制，避免国际纠纷。”
江潮把特许令折好塞进内袋，转身朝舱外走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徐建平问。
“回我的船。”江潮头也不回，“既然现在这片海域的清理权归我了，那谁想从海里捞东西，都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。”
林晚意抓起检测报告跟了上去。
甲板上，海风很大。远处海平面上，已经能看见两个黑点正在快速逼近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林晚意问。
江潮摸出对讲机：“老陈，把咱们的拖网船都调过来。再通知码头，把所有能出海的渔船都雇上，按最高日薪结算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老陈沙哑的声音：“老板，真要跟外国船硬碰硬？”
“不碰。”江潮看着越来越近的黑点，“咱们是合法搞生态修复的民营企业，按特许令规定，这片海域现在归我们作业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去把仓库里那几十张旧渔网都搬出来，就是网眼特别密的那种。”
林晚意愣了下，随即明白了什么，嘴角扯了扯：“你该不会是想……”
“海底情况复杂，作业时不小心把渔网缠到不明物体上，很正常吧？”江潮收起对讲机，“等他们的打捞船过来，咱们的渔船正好在‘例行布网修复生态’。”
两艘漆成深灰色的武装打捞船已经能看清轮廓了，船首站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，正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。
江潮转身走向舷梯：“通知所有人，按计划行动。记住，咱们是文明企业，只搞合法作业，绝不跟人起冲突。”
海风吹起他的衣角。
远处，十几条渔船正从码头方向驶来，船头插着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