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。
沈老侯爷坐在那辆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马车里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袱。布包袱皮是蓝色的,洗得发白,里面裹着的是沈家十几条人命。
“爷,到了。”
车夫低声提醒了一句。
沈老侯爷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
这回他没坐轮椅,而是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,一步一步走上了大理寺的台阶。
守门的差役认识这曾经的悍将,虽然现在沈家落魄了,但那份煞气还在,谁也不敢怠慢。
“哟,沈侯爷?您这是……”
当值的正是那个收了钱的赵奎。
赵奎心里有点犯嘀咕,前两天听说那质子府的妇人快不行了,这老家伙这时候跑来,难道是来递“绝笔信”的?
“老夫来递状子。”
沈老侯爷声音沙哑,把那个布包袱往柜台上一搁。
“申诉旧案。”
赵奎一听是旧案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
“老爷子,这都多少年的事儿了?再说,您那孙子媳妇不是快……咳,不是正病重吗?这时候您还有心思折腾这个?”
“正因为时日无多,才要给祖宗们一个交代。”
沈老侯爷浑浊的眼珠子盯着赵奎,目光像两把钝刀子,“怎么,大理寺还不让递状子了?”
“哪能呢,递吧,递吧。”
赵奎摆摆手,心里暗笑:死鸭子嘴硬。等那妇人两腿一蹬,这沈家就彻底绝了根,这破状子递进来也就是个废纸。
他随手收了包袱,扔进了一边的案卷堆里,连看都没多看一眼。
……
当晚,大理寺卿赵肃当值。
赵肃年近六十,是个有名的“赵铁板”,为人刻板,眼里除了律法没别的。他有个习惯,每晚临睡前要把当日收进来的新案卷过一遍目。
翻到沈老侯爷那个蓝布包袱时,他本来也就是随手一揭。
但这一揭,他的手就僵住了。
那上面赫然写着:西南军需账册抄本,及钱忠亲笔供状。
赵肃坐直了身子,把那盏油灯挑亮了些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些账目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从景和元年到景和八年,那一万两千两银子的去向,全是用来“构陷沈氏通敌”。
“混账!”
赵肃猛地拍案而起,震得茶盏盖子都在响。
他盯着那份供状,上面的红手印还没褪色。
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,最后停在窗前。
窗外黑洞洞的,像张着大嘴的深渊。
这案子要是真翻了,那翻的可不仅仅是沈家的冤情,更是当年的太子、如今的皇上,甚至是朝廷的脸面。
“来人。”
赵肃喊了一声。
一个亲信推门进来。
“大人?”
“去,把沈老侯爷悄悄请回来。别走正门,走后门。”
赵肃转过身,脸上没半点表情。
“这案子,本官得亲自问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,大理寺偏厅。
沈老侯爷再次坐在了赵肃对面。这回,那根紫檀木拐杖就搁在他手边。
“沈老。”
赵肃把账册推过去,手指点在上面。
“这东西,您是从哪儿弄来的?这可是捅破天的玩意儿。”
“西南账房钱忠,如今就在京城。”
沈老侯爷回答得干脆,“人证物证都在。”
赵肃沉默了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那是曾经为了大昭守了一辈子北疆的老将。
“沈老,您是个明白人。这份账册若是属实,沈家通敌案便是天大的冤案。翻案,就得把当年的审案官员、甚至更高的人揪出来。”
赵肃压低了声音,“您当真要翻?翻了,会动到上面的人。那可是……”
他没说透,但谁都知道那是谁。
那是九五之尊,是生杀予夺的皇帝。
沈老侯爷抬起头,那双老眼里像是烧着两团火。
“赵大人,我沈家满门,死的死,流放的流放。如今就剩下个质子,还有个快要‘病死’的孙媳妇。老夫这把年纪了,还能怕什么?”
他猛地一拐杖敲在地上。
“动到谁,老夫都要翻!这天要是塌下来,老子这身板先顶着!”
赵肃看着那根拐杖,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长叹了一口气,坐回椅子上,把那份账册重新合好,又拿过一方大印,重重地盖在案卷封皮上。
“好。”
赵肃声音沉沉的,“既然您敢递,本官就敢接。这案子,大理寺接了。”
……
质子府,内院卧房。
屋子里静得只有更漏的声音。
沈清辞依旧躺在帐幔里,身上压着厚厚的被子。
谢砚从外头溜进来,身上带着股夜露的湿气。
他走到床边,还没开口,沈清辞就已经睁开了眼。
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
谢砚嘴角咧开,露出个坏笑,“那赵奎还以为你是真病,沈老侯爷去递状子的时候,这老小子还在那儿阴阳怪气的。结果赵肃半夜就把人叫回去了,这会儿估计正在大理寺里头拍桌子呢。”
沈清辞闻言,慢慢坐起身来。
青黛赶紧上前伺候。
沈清辞抬起左手,腕内侧还贴着那块薄薄的姜片,被捂得有些发红。
她伸出右手,两指夹住姜片边缘,狠狠一揭,随手往地上一扔。
“嘶——”
皮肤上留了个红印子,但她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夫人,您这是……”青黛有些心疼。
“不用装了。”
沈清辞活动了一下手腕,脸上的虚弱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凌厉的寒光。
她转头看向窗外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“去,告诉苍狼,把地窖里的钱忠提出来。”
沈清辞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上,抓过床头的衣服披上。
“既然大理寺接了状子,那接下来,咱们就该去‘收网’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