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后面有个不起眼的小佛堂,平日里连个打扫的宫女都不爱往那边去,说是阴气重。
今儿个这佛堂里,更是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动静。
宸妃跪在蒲团上,面前那个用来烧香灰的铜盆里,火苗子正窜得老高。
她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信笺,那是她攒了三十年的保命符,也是她三十年的罪证。
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
火舌卷过纸张,舔舐着上面的墨迹,把那些曾经的秘密、算计、人命,全都烧成了黑灰。
“娘娘,消息来了。”
赵嬷嬷推开门,缩着脖子蹭了进来。她脸色煞白,像是个见了光的老鼠。
“钱忠……确实在质子府手里。连同那几本账册,一个字都没落下。”
宸妃的手抖了一下,最后一张纸角被火燎着了指尖。
她没觉得疼,只是觉得那火光有些刺眼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她嗓音有些哑,听着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那丫头,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。我还以为能再拖几天,没想到……呵,这手笔,比我当年利索。”
她把最后一点纸灰捻碎,看着那铜盆里黑乎乎的一团。
“三十年了。我以为我只要熬死了先帝,熬住了后宫,就能把这天下握在手里。结果到头来,竟是给别人做了嫁衣。”
赵嬷嬷跪在她身后,头都不敢抬。
“娘娘,咱们……咱们是不是该告诉皇上?”
“告诉他?”
宸妃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神经质。
“告诉他什么?告诉他我不想死?告诉他我还有用?别傻了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皇上巴不得我赶紧闭嘴。若是让他知道我还留了这些东西,今儿个晚上我就能‘暴毙’在这佛堂里。”
她走到供桌前,拿起毛笔,在那张黄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笔锋很稳,一点不像是个要完蛋的人写的。
“把这送去质子府。”
宸妃把信封好,递给赵嬷嬷。
“亲手交给沈清辞。记着,别让任何人看见。”
赵嬷嬷哆嗦着手接过信,眼圈红了。
“娘娘,您这是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宸妃摆摆手,重新坐回蒲团上,闭上眼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
“这盘棋,我是输了个精光。但我输得起。可有些人……未必就能赢到最后。”
……
质子府,书房。
沈清辞正拿着块帕子擦手,刚才她刚把那盆兰花给搬了个地儿。
“宸妃那边有动静没?”
她随口问了一句。
苍狼从外头进来,身后跟着个裹着灰布斗篷的老嬷嬷。
“夫人,宸妃的人来了。”
赵嬷嬷摘了斗篷,那脸上一脸的死灰气。
她没废话,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双手奉上。
“这是我家娘娘给夫人的。奴婢……告退了。”
说完,她连腰都没敢直,退着身子出了门,像是在躲瘟神。
谢砚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信封。
“这老太婆,临了还能憋出什么屁来?”
沈清辞撕开封漆,抽出那张黄纸。
上面统共就五行字,写得力透纸背:
“三十年前我信了一个错的人。三十年后我信了一个错的事。你赢了我,但你赢不了那个人。那个人比哀家狠十倍。你若想活,就别停在这。”
谢砚凑过去看了一眼,嗤笑一声。
“啧,这算是服软了?还在那儿阴阳怪气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几行字,指尖在“狠十倍”那三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她不是在阴阳怪气,她是在说实话。”
沈清辞把信折好,随手扔进桌上的铁匣子里。
“宸妃这人,坏事做绝,但这双眼睛看人却是毒。她这是在告诉我,皇上才是那条真正的毒蛇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谢砚问。
“怎么办?凉拌。”
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她认输了,但这不代表这笔账就算完了。她这信是递了,可大理寺那边的状子,还得接着告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渐渐黑下来的天色。
“明日就是太后召见的日子。宸妃既然烧了证据,那这佛堂里的灰,也该让太后瞧瞧了。”
苍狼在门口探了个头。
“夫人,赵嬷嬷走了。我看她出门口的时候,腿都软得走不直道。”
“让她走吧。”
沈清辞头也没回。
“宸妃这辈子,最后做的一件事,算是给了自己个体面。但这体面,换不回她的命。”
她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盏茶,茶汤已经凉了。
她也没喝,直接把茶水泼在了窗外的泥土里。
“去,告诉沈府那边,让老侯爷准备一下。明天早朝,该上的折子,一个字都别漏。”
谢砚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看来这场戏,越演越热闹了。”
他把手里的折扇往掌心一拍。
“我就喜欢看这帮人一个个从高处跌下来,摔个粉身碎骨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眼神沉静。
“跌下来的还在后头呢。今晚先睡个好觉。明天慈宁宫,才是个真刀真枪的地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