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的正殿里,飘着一股子极淡的檀香味。
这味儿不冲,却像是有重量似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沈清辞跪在金砖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旁边并没有别人,只有太后身后的掌事嬷嬷,还有一个站在柱子阴影里的太监——那是皇上派来“旁听”的传旨太监,名叫小贵子,以前是德顺的干儿子,这会儿正竖着耳朵,眼珠子乱转。
太后坐在上首,手里捏着那本沈清辞递上来的账册抄本。
她翻得很慢,一页,又一页。
殿里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摩擦声。
“三十万两。”
太后突然开口,嗓音有些哑。
“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,西南军需的一笔烂账,最后都成了构陷沈家的基石。”
她合上账册,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。
“沈家丫头,你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臣女知道。”
沈清辞没抬头,语气平稳。
“这意味着当年的通敌案,是有人故意罗织的。”
“不仅仅是罗织。”
太后把账册往桌案上一扔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“这上面牵扯的人,不仅有宸妃,还有先帝当年的决策。你把它递上来,是要翻沈家的案,还是要翻先帝的案?”
站在柱子边的小贵子眼皮一跳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沈清辞抬起头,眼神清明。
“臣女不敢。臣女只知道,沈家满门忠烈,不该背着通敌的骂名百年。钱忠是人证,账册是物证。沈家要的,只是一句‘冤案’的公道。”
太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那双阅尽千帆的老眼,像是要把沈清辞整个人都看穿。
“如果哀家不准呢?”
气氛瞬间凝固。
小贵子在心里暗喜,觉得太后这是要施压了。
沈清辞却笑了,她微微侧过头,看了一眼那本账册。
“太后若不准,臣女也没办法。只不过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。
“大理寺已经接了状子。公堂之上,讲的是大昭律法,不是后宫的规矩。到时候这账册一本本摊开来,不仅是沈家的冤情,连带着这宫里谁下的令,谁拨的款,都会摆在天底下晒。”
“你威胁哀家?”
太后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臣女不敢。”
沈清辞垂下眼帘。
“臣女只是想告诉太后,有些事捂着是脓包,挑开了才是疮。挑开了或许疼一阵,但还能长好;若是捂着,迟早得烂死在肉里。”
太后没说话。
她看着沈清辞,手指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那节奏很慢,两长一短。
沈清辞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
这是她之前在信里跟太后提过的暗号——“事可成”。
太后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锐利已经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决断。
“好。”
她吐出一个字。
小贵子一愣,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后。
太后没理会他,只是看着沈清辞。
“哀家准了。沈家的案子,大理寺照章办理,该翻就翻。”
她伸手拿起那本账册,又拿起钱忠的供状。
“但哀家有个条件。”
“太后请讲。”
“宸妃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
太后的语气变得森然。
“这账册上的银子,到了宸妃那儿就断了。你翻沈家的案,哀家做主。但若是敢动先帝的声誉,敢把这把火烧到先帝身上……哀家哪怕拼了这把老骨头,也要保住皇家的颜面。”
这话是对沈清辞说的,更是对小贵子、对皇上说的。
太后在划线——翻案可以,动先帝不行。这是底线。
沈清辞伏下身去,重重地磕了个头。
“臣女,遵旨。”
太后把账册递给身后的掌事嬷嬷。
“去,把这东西送到大理寺去。就说哀家要看这案子怎么审。”
掌事嬷嬷接过东西,退了下去。
太后挥了挥手,示意小贵子退下。
小贵子还在发愣,被太后扫了一眼,赶紧跪安了。
等殿里没了外人,太后才叹了口气。
“丫头,你是个聪明的。宸妃那个位置,是个坑,谁坐谁死。你把她拉下来,是好事,但也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揉了揉有些酸的膝盖。
“太后放心。臣女只想活得安稳些。”
太后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笑。
“安稳?这天底下最不稳的就是这皇城。你若真想安稳……”
她指了指那空荡荡的龙椅方向。
“别把人逼太紧。狗急了还会跳墙,何况是龙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臣女明白。沈家翻案之后,自会收敛锋芒。”
“行了,去吧。”
太后有些乏了,倚在靠枕上。
“荣阳还在外面候着,让她带你出去。往后这宫里的路……你自己走好。”
沈清辞行了礼,退出了正殿。
一出殿门,日头正好晃在眼前。
荣阳郡主正焦急地站在廊下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怎么样?太后怎么说?”
沈清辞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那朱红色的宫门。
她伸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,唇角微扬。
“太后说,准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