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肃静——!”
大理寺公堂之上,惊堂木那一声脆响,震得两边的衙役手里的水火棍都跟着抖了抖。
正堂上悬着“明镜高悬”四个大字,底下的青石砖地凉气森森。
钱忠跪在堂下,两手戴着枷锁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像是一把枯柴。
他低着头,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“罪民钱忠,当初……确是受人之托。那封通敌信,是罪民用陈年的树皮纸伪造的,趁着沈府不备,塞进了沈侯爷的书房暗格里……”
堂上,大理寺卿赵肃端坐着,手里拿着那是钱忠按了手印的供状,目光如炬。
“你且看清楚了,这供状上所画押的,可是你本人?”
“是。”
钱忠重重地磕了个头。
“罪民不敢有半句虚言。那账册……也是罪民当年亲手记下的。沈家通敌,确是子虚乌有,全是有人构陷!”
公堂外头,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
今儿个是大理寺开审沈家旧案的日子,这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谁不知道镇北侯沈家那是十几年的大冤案?
赵肃听完,拿起案卷,缓缓站起身。
他看了一眼堂下跪着的钱忠,又看了一眼站在栅栏门外、拄着拐杖的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沈老侯爷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锦袍,那是沈家还没出事时做的旧衣裳,压在箱底十几年,今儿个才翻出来穿上。
他站得笔直,手里那根紫檀拐杖拄在地上,像是定海神针。
赵肃深吸一口气,朗声宣读:
“镇北侯沈家通敌一案,经查实,系伪造证据、诬告陷害。沈家并无通敌叛国之行。今查证确凿,特此昭雪平反!”
“当——!”
又是惊堂木一响。
这声音像是穿透了十几年的岁月,落在了沈老侯爷的耳膜上。
他没动,也没哭。
只是那只死死攥着拐杖顶端的手,指节泛起惨白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像是要把那硬木给捏碎了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,浑浊的老眼里,终于滚出两行浊泪,砸在玄色的衣襟上,瞬间就洇没不见。
“平反了……”
沈老侯爷嗓子里挤出两个字,像是含着砂砾。
“听见了没?老三!平反了!”
……
质子府。
日头正好,院里的那棵海棠树叶子长得正茂密,风吹过来,沙沙地响。
沈清辞站在树底下,仰头看着那斑驳的光影。
她没去公堂。那地方太吵,她嫌烦。
“夫人!”
墙头上一声轻响,苍狼利索地翻了进来,落地时带起一阵风。
他单膝跪地,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色。
“禀夫人——大理寺那边已宣读了。沈家通敌案,平反了!”
平反了。
这三个字,像是耗尽了她两辈子的力气去等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。
那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白色旧疤,是小时候给母亲磨药时不小心划伤的。
她慢慢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嗓音很轻。
谢砚从廊下走过来,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信。
他平日里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也没了,神色难得郑重。
“你爹让人送回来的信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。
信封是普通的棉纸,封口处按了个红印。
她拆开,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锋苍劲,力透纸背,却有些颤抖的痕迹:
“辞儿,你做到了。爹替你娘烧了一炷香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,眼眶微微发热。
她没有哭。
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,眼泪早就流干了,剩下的只有这铁石一样的心肠。
她把信仔细地折好,贴身放进衣襟里的暗袋,按了按心口的位置。
“谢砚。”
她开口。
“嗯?”谢砚应了一声。
“备酒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目光穿过院墙,看向那巍峨的皇宫方向。
“今晚,咱们喝一杯。但这杯酒不是为了庆祝翻案。”
谢砚挑眉: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送送那位宸妃娘娘。”
沈清辞淡淡一笑,眼底却是一片冰寒。
“也为了……接下来的路。”
谢砚听明白了,把手里折扇一合。
“得嘞。我去温酒。这第一杯,我替你爹敬你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棵老树下,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剪碎的蓝天,深深吸了口气。
这一世,沈家的冤屈洗清了。
可那杯毒酒的仇,才刚刚开始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