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死了?”
谢砚正剥着橘子,听完苍狼带回来的消息,手上一抖,一瓣橘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这老东西,倒是走得干脆。”
沈清辞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手里捧着卷书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旧疾复发?”
“听宫里的意思,是。”苍狼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说是昨儿个夜里走的,今早发现的时候人都僵了。太后那边已经下了旨,按妃位礼仪办丧事,不过一切从简。”
“从简是对的。”
沈清辞翻过一页书。
“她是戴罪之身,能留个全尸,已经是太后最后的慈悲了。”
荣阳郡主坐在对面,手里绞着手帕,脸上有些戚色。
“清辞,她就这么……没了?我前儿个还听人说,她在佛堂里抄经书呢。”
“走了也好。”
沈清辞合上书,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。
“这宫里本来就挤,少一个人,气也就顺一点。”
谢砚把橘子皮随手扔进废纸篓里,拍了拍手。
“妈的,我还以为她能撑到大理寺宣判那天呢。结果倒好,沈家刚平反,她就‘旧疾复发’。这老皇帝下手够黑的,生怕宸妃那张嘴再吐出点什么来。”
“死无对证。”
沈清辞淡淡道。
“皇上这是在给宸妃擦屁股,也是给自己擦地。宸妃一死,以前的那些烂账,就真成了死账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。
“通知下去,质子府这几日不必去宫里祭拜。咱们跟宸妃没那交情。”
“得嘞。”苍狼应了一声,转身又要往外跑。
“等着。”
沈清辞叫住他,“这几日盯着宫里的动静。宸妃死了,她宫里的人肯定要被清理。要是看见有人出来,特别是赵嬷嬷,给我留意着点。”
“赵嬷嬷?”谢砚挑眉,“那老虔婆还没死?”
“她是宸妃的心腹,主子死了,活着的那些日子不好过。”沈清辞目光微动,“但也只有她,还存着点旧情。”
……
宸妃死后的第四天,深夜。
质子府的后门巷子里,黑灯瞎火,连个打更的都没有。
两辆灰扑扑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阴影里。
赵嬷嬷裹着件旧斗篷,整个人缩得像个干瘪的茄子。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只不起眼的木匣子,步子迈得有些虚浮。
“谁?”
暗处突然窜出个人影,手里的刀光一闪。
是苍狼。
“别……别动手。”
赵嬷嬷吓得一哆嗦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是来找……找夫人的。”
苍狼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,冷哼一声。
“怎么着?宸妃都死了,你这奴才还敢往这儿跑?不怕我们也送你一程?”
“我有东西……一定要亲手交给夫人。”
赵嬷嬷喘着气,把怀里的木匣递过来。
“这是娘娘临走前……给夫人的。”
苍狼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接过木匣,随手掂了掂。
“等着。”
没一会儿,前厅的门开了。
沈清辞披着件披风站在门口,谢砚跟在后头。
赵嬷嬷一看见沈清辞,腿一软,跪在了青石板上。
“夫人……老奴是来交差的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个木匣,那木料是普通的楠木,边角都被磨圆了,看着有些年头。
“打开。”
谢砚上前一步,把匣子盖掀开。
里面没别的,就躺着一本蓝皮的手抄册子,纸张泛黄,墨迹看着很新。
沈清辞拿起来,翻开第一页。
是宸妃的笔迹。字迹不如往日工整,有些歪歪扭扭的,显然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。
开头第一句便是:“哀家这辈子,做尽了错事。但只有这一件,哀家记得最清楚——那杯酒,是皇上亲手递给沈家大少爷的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顿住,继续往后翻。
这册子里,事无巨细地记了当年“毒酒案”的始末。从皇上如何授意,到如何从御药房领药,再到最后如何看着沈家大少爷喝下去。
甚至,连当时皇上身边的那个心腹太监小安子,在旁边递杯子的动作都写了个清楚。
翻到最后,册子的末页,只有一行字,墨迹洇开了一大片,像是泪痕干透后的印记:
“哀家欠沈家一条命。这辈子还不了了。下辈子吧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,久久没动。
赵嬷嬷跪在地上,头也没敢抬。
“娘娘说……这册子写完了,她的罪也就赎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让老奴务必送到您手上。”
沈清辞合上册子,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封皮。
“她倒是有心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嬷嬷。
“起来吧。这东西我收下了。”
赵嬷嬷身子一颤,抬起头,满脸的褶子里全是泪。
“夫人……老奴能回去了吗?”
“回去?”
沈清辞笑了,眼神有些凉。
“宫里现在可容不下你。宸妃宫里的宫人,明儿个就要发落去辛者库或是尼姑庵了。”
“老奴……老奴知道。”
赵嬷嬷抹了把眼泪。
“娘娘临走前给了老奴些银子,让老奴出宫养老。老奴这就回乡下去了,这辈子……不再进这京城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清辞摆摆手。
“告诉你们娘娘——她欠沈家的,翻案那日已经还了。这册子,权当是她给自己留个念想。”
赵嬷嬷重重磕了个头,颤巍巍地爬起来,裹紧了斗篷,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,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谢砚看着那背影走了,才凑过来。
“这册子……是真的?”
“宸妃都要死了,没必要再撒谎。”
沈清辞把册子揣进怀里,贴身收好。
“而且,这上面提到的人,都能对得上号。特别是那个小安子。”
“小安子?”谢砚皱眉,“那是谁?”
“皇上当年的贴身太监,后来被打发出宫了,说是死在了乱葬岗。”
沈清辞冷笑一声。
“但宸妃在这册子里写得清楚——小安子没死,被皇上秘密送去江南了。”
谢砚一听,眼睛亮了。
“这要是真的,那咱们手里可就捏着皇上的命门了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
沈清辞转身往回走。
“但这事儿急不得。得先把这只躲在江南的耗子给揪出来。”
她走到台阶上,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对苍狼说了一句:
“明儿个一早,让人去大理寺那边递个话。就说——宸妃娘娘虽去了,但这账,咱们还没算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