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炸出一室细碎的阴影。
沈清辞坐在案前,手里翻着那本从宸妃手里接过来的蓝皮册子。册子不厚,纸张却是上好的贡品,透着一股子陈旧的檀香味。
她翻得很快,直到指腹擦过第十七页,动作陡然顿住。
那一页的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,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背。
“毒酒一事,经手者三:淑妃下毒、德顺换毒、小安子递酒。小安子出宫后畏罪南逃,落脚桐城,改姓林,现以卖布为生。”
沈清辞盯着那两行字,目光像是两把钩子,要把那纸上的墨迹都钩出来。
“找到了。”
谢砚正靠在软塌上,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,听见这话,眼皮都没抬。
“找到什么了?那老家伙把金子藏哪儿了?”
“找到人了。”
沈清辞把册子往桌上一推,指着那行字给谢砚看。
“桐城,卖布的林掌柜。”
谢砚凑过身子,扫了一眼,脸上那股子懒散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。
“小安子?嘿,我就知道这老太监没死透。”
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,语气里透着股子森然的兴奋。
“当年宫里都说小安子死在了乱葬岗,原来是这老东西留的一手。”
“淑妃早死了,德顺也死了。”
沈清辞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“现在唯一的活口,就在桐城。只要把他弄回来,这毒酒案的锅,皇上想甩都甩不掉。”
“得,这活儿归我。”
谢砚站起身,走到门口,冲着外头那片漆黑的院子喊了一声。
“苍狼。”
几乎是他话音刚落,一道黑影便像只大鸟似的落在了廊下。
苍狼一身劲装,腰间别着把短刀,看着就跟刚睡醒似的,精神抖抖。
“爷,您吩咐。”
谢砚指了指桌上的册子。
“去趟桐城,找个卖布的林掌柜。这人以前是宫里的太监,叫小安子。”
苍狼一听,眉毛一挑。
“那个递毒酒的帮凶?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谢砚笑了笑,“你要是能把他带回来,爷赏你十坛女儿红。”
苍狼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得嘞。酒我记下了,人我肯定给夫人带回来。”
他看向沈清辞,语气正经了几分。
“夫人,是要死的还是要活的?”
“活的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目光沉静。
“死了一了百了,我要他活着站到公堂上,把当年谁下的令、谁换的酒,一字一句给吐出来。少了一样,我要你的脑袋。”
苍狼把胸脯拍得啪啪响。
“夫人放心,就算我不吃饭不睡觉,也把人给您绑回来。这路有点远,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。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小安子要是多活一天,咱们这心里就不踏实一天。要是晚了,被人抢先灭了口,这最后一块拼图就再也拼不上了。”
“明白!”
苍狼应了一声,身形一闪,像只狸猫似的翻过院墙,瞬间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屋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沈清辞把那册子的第十七页折了个角,合上,塞进袖口的暗袋里。
谢砚走到她身后,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宸妃这老太婆,临死倒是做了件人事。这回忆录要是落到皇上手里,咱们脑袋早搬家了。”
“她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面对着谢砚。
“她知道皇上不会放过她。与其等着被灭口,不如把这块烫手山芋扔给我。”
谢砚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那宸妃说的那个人——皇帝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清辞没回避他的视线,眼神清明。
“皇帝不能动。”
她语气笃定。
“大昭的律法,杀不了当朝天子。但沈家的案已经翻了,他那张‘功高震主’的遮羞布已经被扯下来了,他再也说不出这四个字来压沈家。”
“至于那杯酒——”
沈清辞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“只要小安子活着回来,我就能知道那杯酒是谁让换的。我不杀皇帝。”
谢砚有些意外。
“哦?你不杀?”
“杀了他太便宜他了。”
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我要让他活着,看着他送走的人一个个回来,看着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局被一点点拆开。我要让他知道——沈家的女儿,端得起那杯酒,也掀得翻那张桌子。”
谢砚听着这话,只觉得心头一热。
灯火跳动,映在她眼底,像是两簇烧不尽的火苗。
他忽然伸出手,指腹擦过她的鬓角,将她耳边那一缕散落下来的碎发轻轻别到了耳后。
动作很轻,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温柔。
“行。”
谢砚低声道。
“那就等苍狼回来。这十天,咱们就陪这位陛下好好唱这一出‘太平盛世’。”
沈清辞没躲开他的手,只是微微侧过头,看向窗外南边的方向。
“等苍狼回来,这戏才刚开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