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十天,京城的风像是被谁按住了嗓子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自从沈家平反的公告贴出去,皇上那儿就跟没事人一样,连个弹劾的折子都没见着。
谢砚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沈清辞觉得,这纯粹是那老东西在装死。
到了第七天头上,苍狼的一封密报从桐城快马送了回来。
信上统共就俩字,写得歪歪扭扭,那是苍狼惯用的暗语——“人得”。
意思是人抓着了,活的。
沈清辞把那封信凑到蜡烛上烧了,看着纸灰打着旋儿掉进铜盆里。
“让他快马加鞭,别走大路,走水路进京。”
……
第十天深夜。
质子府的后门巷子里,静得只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动静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三声轻叩,不急不缓,间隔极短。
这是苍狼回来的暗号。
沈清辞屋里还亮着灯。她披了件厚披风,推开窗户看了一眼。
外头黑漆漆的,连个月亮星子都没有。
“走吧。”
她转身,谢砚已经拎着把椅子上的外袍披在身上,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草棍儿。
“这老小子腿脚倒是快,没给咱们丢人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没惊动府里的下人,直接顺着回廊去了后院那间不起眼的地下密室。
这地儿以前是质子府存冰的,阴暗潮湿,现在成了审人的好去处。
密室里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黄。
苍狼正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水囊,脚边蹲着个灰扑扑的人影。
“夫人,爷。”
苍狼见两人进来,把水囊一扔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人给带回来了。这一路走水道,没让人瞧见破绽。”
沈清辞没应声,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蹲在地上的人影上。
那人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,看着是个寻常商贾打扮。身形瘦小,背有点驼,头发花白,乱糟糟地挽了个髻。
听见脚步声,那人哆嗦了一下,想站起来,却又像是腿软,身子一歪又坐回了地上。
“把头抬起来。”
谢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回荡,带着股子冷意。
那人浑身一僵,缓缓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蜡黄的脸,满是风霜刻出来的褶子,下巴上还留着撮稀疏的胡子。这就是那个在桐城街面上点头哈腰卖布的“林掌柜”。
沈清辞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前世,她也曾被人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,不过那时她是跪着的,手里捧着那碗夺命的酒。
而那碗酒,就是从这双手里递出来的。
“你是谁?”
沈清辞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是钉子一样扎进人的耳朵里。
那人眼皮子猛地一跳,眼神慌乱地往谢砚和苍狼身上瞟,最后不得不落回沈清辞脸上。
他张了张嘴,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:“我……我是桐城卖布的林掌柜。你们……你们抓错人了,我就是个做小本买卖的……”
“卖布的?”
谢砚嗤笑一声,走过去,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。
“妈的,跟这儿装蒜呢?把你的手拿出来!”
林掌柜吃痛,整个人往前一扑,两只手本能地撑在地上。
袖口滑上去一截,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。
沈清辞盯着那双手。
那是一双常年做精细活的手,虽然老了,皮肉松弛,但指节细长,指腹上留着淡黄色的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捻香、捧文书留下的痕迹。
做买卖的掌柜,虎口和掌心该是握算盘、扛布匹磨出来的茧,绝不该长在这地方。
“认得我吗?”
沈清辞突然问了一句。
林掌柜身子一抖,死死盯着沈清辞那张年轻又淡漠的脸。
他在桐城待了二十年,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能忘了那张脸。
可一看见,那股子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,立马就把他淹没。
他的膝盖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,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两下,重重地磕在了青砖地上。
“沈……沈大小姐……”
他的声音抖得像是筛糠,整个人趴伏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小安子,给大小姐请安。”
苍狼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哟,这脑子倒是清楚,没白废爷们儿这一趟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趴在地上的样子,心里的恨意反倒没那么浓了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“既然认得,那就省了自我介绍。”
她走到那张唯一的椅子旁坐下,谢砚顺手给她递了杯茶,她没喝,只是放在桌上。
“二十三年前,你在太子府当差。最后那一天,你都干了什么?”
小安子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,冷汗把地上的灰都洇湿了一圈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……”
他吞咽了好几口唾沫,像是嗓子眼里卡了块炭。
“说。”
谢砚把手里的草棍儿往地上一扔。
小安子浑身一激灵,像是被抽了一鞭子。
“奴才那天……在后院当值。德顺公公突然来了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有一壶酒,一只杯子。”
他喘了口气,语速极快,像是怕慢一点就没命了。
“德顺公公跟奴才说,那是太子殿下赐给沈大小姐的安神酒,殿下已经验过了,没问题。让奴才端进去,看着大小姐喝下去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搭在桌沿上,指尖泛白。
“然后呢?”
“奴才……奴才信了。”
小安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。
“奴才那时候是个蠢货,想着德顺公公是皇上身边的总管,太子殿下又是主子,哪敢不信?奴才就把酒端进去了……”
他猛地抬起头,满脸的眼泪鼻涕混在一起,看着恶心又狼狈。
“大小姐,奴才真的不知道那是毒酒啊!奴才要是知道,借奴才十个胆子也不敢啊!德顺公公说那是赏赐,奴才……奴才就是想讨个主子欢心……”
“太子呢?”
沈清辞打断了他的哭诉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太子当时知道这杯酒的事吗?”
小安子愣了一下,随即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。
“不知道!绝对不知道!”
他急切地解释,生怕沈清辞不信。
“奴才出那院门的时候,太子殿下还在前厅跟几个幕僚议事呢。德顺公公特意嘱咐,这事儿是皇上的密旨,不能惊动太子。奴才那时候还纳闷呢,怎么太子赏人还得偷偷摸摸的……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张惊惶失措的脸,眼底最后的一丝迷雾散了。
果然。
前世的那个晚上,那个男人也被蒙在鼓里。
所谓的“赐酒”,不过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,借着太子的手,除掉碍眼沈家女儿的一步棋。
“把嘴闭上。”
谢砚看他也说得差不多了,嫌他吵,伸手点了点桌子。
“这就是说,德顺骗了你,说你那是太子赏的?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小安子趴在地上,不敢抬头,“德顺公公说,太子验过了。奴才……奴才该死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看着他,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物。
“你是该死。不过不是现在。”
她转头看向苍狼。
“先关着。别让他死了,也别让他跟外头通消息。”
苍狼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上前一步像是拎小鸡崽子一样把小安子拎了起来。
“得嘞。夫人放心,地窖里老鼠多,正好给他解解闷。”
小安子刚想求饶,嘴就被苍狼一把堵住,呜呜了两声就被拖了出去。
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那摊在地上还没干的水渍。
谢砚走到她身边,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“行了,人也抓着了,话也问出来了。太子是被冤枉的,你是被毒死的。这笔账,咱们慢慢算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把视线从那水渍上移开,看向墙角的阴影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宸妃留下的回忆录,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。
“这杯酒,递的人是他,下的毒是德顺,下命令的是皇上。”
她把回忆录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最后一块拼图齐了。谢砚,你说,这棋盘咱们什么时候掀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