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里的空气浑浊得很,带着股子发霉的泥土味。
桌上的油灯芯子爆了个花,火光晃了一下,把沈清辞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对面那面青砖墙上,像是个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“接着说。”
沈清辞手里转着支笔,笔杆是斑竹做的,在指间转得飞快。
“别光说个大概。那天傍晚,德顺到底是先找的你,还是先找的别人?”
小安子跪在地上,两条腿早就没知觉了,这会儿全靠吓的那口气撑着。
他咽了口唾沫,嗓音发干:“回……回夫人,德顺公公那是大内的总管,平日里哪能瞧得上奴才这种看门的?那天傍晚,天刚擦黑,太子殿下还在前厅议事。德顺公公就悄摸进了偏殿,那是奴才当值的地儿。”
“他手里拿着东西吗?”沈清辞突然问。
“拿着。一个托盘,上面盖着块黄绸子。”
小安子吸了吸鼻子,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,“他把绸子掀开,底下就是一只白瓷杯,还有个白瓷瓶子。那瓶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瓶口封着红蜡,看着挺讲究。”
谢砚靠在墙边,手里抛着个核桃,闻言插了句嘴:“红蜡封?你确定没看错?那宫里赏酒,多半是用泥封或者木塞,用红蜡封那是存药酒的搞法。”
“爷说得是。”
小安子赶紧点头,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,“奴才当时也纳闷啊。可德顺公公说,这是上面特赐的‘安神引子’,怕跑了气,才用的蜡封。他还特意跟奴才说,这是太子殿下的一片心意,让奴才务必看着大小姐喝下去。”
“看着喝下去?”
沈清辞笔尖在纸面上顿住,墨汁晕开一个小黑点。
“他原话怎么说的?一个字别漏。”
小安子缩了缩脖子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“他说……‘这酒殿下验过了,没问题。你只管送进去,看着沈大小姐喝了,回头有你的赏。’ 原话……大概就是这意思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把视线移向旁边的青黛。
青黛正伏案疾书,笔尖沙沙作响,把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供纸上。
“记上了吗?”
“回夫人,记全了。”青黛头也没抬,把刚写好的一页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。
沈清辞伸手,从旁边那只紫檀木匣子里取出宸妃留下的那本蓝皮册子。
她翻得很快,一直翻到第十七页。
那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,那是宸妃临死前最后一口气写下的。
“青黛,念这一段。”
青黛接过册子,照着念道:
“景和四年冬夜,德顺持御赐白瓷瓶入太子府。瓶口红蜡封口,内盛剧毒。德顺骗小安子曰:‘太子殿下亲验。’ 命其送酒至沈大小姐处。”
念完,青黛合上册子,呼吸稍微重了一些。
沈清辞把青黛记录的口供拿过来,和宸妃的册子并排摆在桌面上。
左边是证人小安子的亲口供述,右边是宸妃的临终绝笔。
时间:景和四年冬夜。
地点:太子府偏殿。
人物:德顺、小安子。
关键细节:白瓷瓶、红蜡封、借口“太子亲验”。
每一条,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,连个豁口都没有。
谢砚走过来,扫了一眼桌上的两张纸,嗤笑了一声。
“呵,这老东西,撒起谎来连草稿都不打。‘太子亲验’?亏他想得出来。当时要是太子真验了,那喝下去的不就是太子自己了吗?”
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安子:“你说你闻着味儿不对?什么味儿?”
小安子哆嗦着:“回爷,那蜡封刚揭开的时候……奴才闻着有点苦杏仁味儿,不像是什么参酒。参酒是甜的……但这味道一闪就没了,奴才……奴才当时也是鬼迷心窍,想着德顺公公是皇上身边的心腹,他还能害人吗?就没敢多嘴。”
“苦杏仁。”
沈清辞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这就全对上了。苦杏仁末,那是宫里常用的慢性毒,无色无味,但这东西要是提纯得不够纯,刚开瓶时确实会带点那股怪味。
她把桌上的两张纸叠在一起,拿镇纸压好。
“行了。”
她看也没看小安子一眼,“把他带下去。让他把刚才说的那些,全部画押。少一个字,我就让人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喂狗。”
“别别别!奴才画!奴才这就画!”
小安子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爬到桌边,抓起笔就在供状上按了个手印。
苍狼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出去,密室的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了。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只有油灯芯子还在轻微地跳动。
沈清辞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本蓝皮册子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像是从那个噩梦里醒过神来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全对上了。”
她嗓音有点哑,“德顺是以太子的名义下的手。太子从头到尾,连那瓶酒都没摸过。”
谢砚走到她身后,伸手在她肩膀上捏了一把。
“这下踏实了?你之前还老怀疑是不是他也掺和了一脚。”
沈清辞摇摇头,没说话。
前世临死前,她一直恨着那个人。恨他薄情,恨他为了皇位连发妻都能杀。
可现在,两份铁证摆在面前,告诉她:那个人是被冤枉的,是被算计的,甚至可能在她死后,也被这“赐酒”的罪名困扰了一辈子。
这种感觉,并不比恨好受多少。
就像是背了十几年的千斤担子,突然被人卸了下来,可肩膀上却还留着那两道深深的血印子,疼得发麻。
谢砚见她不吭声,也没再问,只是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“那接下来怎么着?这口供咱们是留着过年,还是给谁送份大礼?”
沈清辞把那叠供纸收进木匣,咔哒一声锁上。
她抬起头,眼底的迷茫散去,只剩下清明的冷光。
“这供词先留着。还没到给皇上送礼的时候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不过,有个人……是该去见见了。”
谢砚一挑眉:“谁?”
沈清辞走到门口,伸手推开了密室沉重的铁门,外头凌晨微凉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盏灯,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