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有些刺眼。
沈清辞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块平时用来压纸的镇纸。这镇书是黑檀木的,沉甸甸一块,棱角被磨得圆润了些。
“全下去吧。”
她昨晚刚审完人,这会儿嗓音听着有些干涩,“把门带上,没我吩咐,谁也别进来。”
青黛站在门口,手里还端着个铜盆,想说什么,看了看沈清辞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是,夫人。”
门轴转动,“吱呀”一声,书房里一下子暗了下来,只剩下几缕光尘在半空里浮着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沈清辞把那块黑檀木镇纸放在桌案上,一下一下地推着。
木头顶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她闭上了眼。
既然小安子的话和宸妃的册子都对上了,那就有个天大的弯子得转过来——她恨了整整两辈子的那个人,可能根本就不该恨。
前世的一桩桩、一件件,像走马灯似的在眼皮底下来回过。
头一个跳出来的,是景和四年的那个冬夜。
她记得清楚,那天雪下得极大,冷宫的窗户纸都被风刮破了。她裹着那床发霉的破被子,听着外头风吹着枯树杈子呜呜地响。
那时候她就在想,那个男人现在在干什么?是不是正拥着新入宫的良娣,喝着暖身子的羊汤,顺便嘲笑一句她这个废太子妃命不好?
她恨他薄情,恨他连看她最后一眼都不肯。
那时候她以为,他赐那杯酒,是为了给新人腾地方。
可现在呢?
小安子说:德顺骗了他,说是补身子的参酒。
宸妃册子里写:他在御书房外跪了三个时辰,额头都磕破了,求皇上留她一命。
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块镇纸。
原来他在外面跪着?
原来他以为那是一杯能救她命的药?
她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像是被人塞了团湿棉花,堵得慌。
如果这些都是真的,那前世的恨算什么?算一场笑话吗?
她想起更早些时候。
入东宫第三年,她为了帮他挡那次暗杀,背上挨了一刀。
那时候她躺在榻上,疼得直冒冷汗。他进来看了一眼,只说了句“以后小心点”,就转身走了。
那时她哭了一宿,觉得他心里没她,她这条命在他眼里不值钱。
可后来呢?
后来她才知道,那几天东宫里调换了十几个护卫,连负责巡逻的统领都被他发配去了边疆。他还私下让人去查了那刺客的底细,把背后那个小门小户给抄了家。
她以为的冷漠,其实是没说出口的笨拙。
她以为的嫌弃,其实是他不懂怎么表达心疼。
沈清辞猛地睁开眼,盯着手背上那道浅浅的旧疤。
那是她前世留下的,这辈子还没来得及受这伤。
“傻子……”
她低声骂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骂前世的那个他,还是骂前世的那个自己。
日头一点点偏西,光影在书房的地上拉得老长。
沈清辞就坐在那儿,像个入定的老僧,一动没动。
她脑子里把那些记忆拆开了,又拼上;拼上了,又拆开。
每拆一次,那根扎在心口十几年的刺就松一分,可那血淋淋的窟窿却没填上,反而漏着风。
她不恨他了。
那个发现让她觉得空落落的。恨意是一把刀,她握了太久,突然刀没了,手里光秃秃的,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。
“夫人?”
外头传来青黛小心翼翼的声音,“晚膳备好了,您……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沈清辞眨了眨眼,眼眶有些发酸,但没泪。
她这辈子流的眼泪够多了,不想再为这陈年旧事浪费。
“进来吧。”
青黛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盏灯。外头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把灯放在桌上,偷偷瞄了一眼沈清辞的脸色。
“夫人,您……还好吧?”
沈清辞把那块黑檀木镇纸推回原位,理了理有些皱的袖口。
她站起身,腿有些麻,扶着桌沿缓了缓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,奴婢在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跳动的火苗,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“我不恨他了。”
青黛一愣,随即松了口气:“那敢情好。不恨了就能过安生日子了。那咱们是不是不用跟宫里……”
“但也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沈清辞打断了她的后半句。
她转过头,看着青黛,眼神里有一种穿透岁月的疲惫和清醒。
“误会解了,可死的人还是死了。那杯毒酒还是喝下去了。这辈子,我和他……”
她没有继续往下说。
她转身往门外走。
“备车。”
“啊?这时候备车去哪儿?”青黛赶紧跟上来。
沈清辞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。
“去趟东宫那边的旧宅子。有些东西,既然不恨了,就该拿出来晒晒了。”
她迈出门槛,声音轻得像阵风。
“这笔账,得算清楚了,才能翻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