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城郊的旧亭是个荒了有些年头的破落户。
亭顶上的瓦片松了一半,檐角的瑞兽缺了条腿,四周的野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。风从山坡底下灌上来,没什么遮挡,呜呜地往亭子里灌,吹得那几根原本就不结实的柱子都在晃。
萧景衍站在亭子正中间,手死死扣着那张石桌的边缘。
他来得太早了。
约的是午后,这会儿日头才刚爬到头顶,离约定的时候辰还有一个多点钟。
他今儿个穿了一身宝蓝色的便服,没带佩玉,也没带腰牌,甚至连头发都没像平日那样束得一丝不苟,就被一根木簪子给挽着。
“爷,您喝口水。”
墨七从暗处闪出来,递上个水囊。
这小子是萧景衍的心腹,一身黑衣,脸上蒙着布,看着跟个鬼影似的。
萧景衍没接,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。你去山下守着,别让人靠近。”
墨七犹豫了一下:“爷,这风大,您要不……”
“去。”
萧景衍声音沉了沉。
墨七不敢再废话,身形一晃,又消失在了草丛里。
亭子里重新剩下萧景衍一个人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子乱撞的心跳。
自打昨晚收到那封信,他就没合过眼。那三行字被他看了无数遍,每看一次,心就往嗓子眼提一分。
她要见他。
还要问他话。
问什么?是不是问那杯酒?还是问这些年……为什么没去看她?
萧景衍闭了闭眼,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,全是冷汗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日头稍微偏西了一些。
山坡下的石子路上终于传来了马车的声响。
那声音很轻,但在萧景衍耳朵里,跟打雷似的。
他猛地转过身,死死盯着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停在了山脚下。
车帘子掀开,一只穿着绣鞋的脚先落了地,紧接着是一袭月白色的披风。
风很大,把那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是一只半展开的翅膀。
沈清辞没让车夫扶,自己顺着那条满是碎石子的野路走了上来。
她的步子走得很稳,不急不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景衍的心尖上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等到她走到亭子跟前时,萧景衍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抓着栏杆,指节泛着惨白,青筋都要爆出来了。
他想松开,可手抖得厉害,根本不听使唤。
沈清辞走进了亭子。
她也没看他,径直走到石桌的另一侧站定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布满灰尘的石桌,还有三块青砖地的距离。
风灌进亭子,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,贴在脸上。
她抬起手,慢条斯理地把头发拨到耳后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赏花。
“那杯酒,你知道有毒吗?”
她开口了,第一句话,刀刀见血。
萧景衍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,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,干涩得发疼。
他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,只能拼命点头,然后又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终于挤出了这几个字,声音哑得像是含着砂砾。
“德顺跟我说——‘殿下放心,老奴验过了,没问题。’ 我信了他……我真不知道那是毒酒。”
他又往前迈了半步,急切地想解释什么,却又被沈清辞那冷淡的目光给逼停了。
“那天晚上……我在殿门外头。我以为那是参酒,是皇上给你的赏赐……我想进去看看你,可德顺拦着说规矩不能坏……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这男人眼底全是红血丝,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痛楚、愧疚,还有一种像是要把她拆开揉碎了看清楚的急切。
他没有躲。
那目光直直地撞过来,痛是真的,悔是真的,那股子被蒙骗后的委屈也是真的。
她想起前世那个站在殿门口没进来的身影,想起小安子那句“太子殿下不知道”,想起宸妃册子里那句“太子跪求”。
所有的碎片,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上了。
她收回目光,没再追问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淡淡地回了一句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风有点大。
萧景衍愣住了。
这就……完了?
她不恨了?还是说……她根本不在乎了?
“清辞。”
他忍不住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。
沈清辞没应声,只是转过身,背对着他,看向山坡下面那片开阔的平原。
风从后面吹过来,把她的披风吹得鼓了起来。
“我不恨你了。”
她看着远处的枯树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“但这不代表我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萧景衍,那杯酒喝下去的时候,我可是真真切切地疼过。”
萧景衍站在她身后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,那单薄的肩膀在风里微微晃动,却挺得笔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脚下的那块青砖。
“你要怎么罚我,都行。”
沈清辞没回头,只是把被风吹乱的领口紧了紧。
“罚你有什么用?死人回不来,活人还得接着活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那张憔悴的脸上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却没笑。
“行了,该问的问完了。这风大,吹得我头疼。”
说完,她也没行礼,径直往亭子外面走去,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。
萧景衍下意识地伸手想抓她的袖子,却只抓了一手的风。
他看着她头也不回地顺着山路往下走,那背影利落得很,没半点留恋。
墨七从暗处钻出来,看着太子的样子,有些担心。
“爷……沈夫人她……”
萧景衍在原地站了许久,直到山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,他才慢慢把手收回来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“她知道了。”
他闷声说道。
“她知道我是个蠢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