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枯叶往亭子里钻,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。
沈清辞本来已经迈出了一步,这会儿又收了回来。她转过身,看着还杵在那儿像根木桩子似的萧景衍,又看了看那张满是灰尘的石凳。
“站着怪累的。”
她也没嫌脏,撩起裙摆直接在石凳上坐了下来,动作利索得像个汉子。
“坐吧。”
萧景衍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还有这茬。他看了看那层厚厚的灰,又看了看对面神色淡然的女人,犹豫了半瞬,还是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了。
两人隔着张石桌,中间那层积灰谁也没去拂。
“沈家通敌案,三天前翻了。”
沈清辞也没绕弯子,上来就扔了个雷。
萧景衍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纹,像是没听见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眼皮,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看着有些吓人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嗓音有点哑,“是你做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沈清辞挑了挑眉。
“从你查大管家那天起我就知道。”
萧景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“你砸了玉佩、退了婚、嫁了谢砚……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告诉我,你在给自己铺路。那条路通向哪,我心里跟明镜似的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,只是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。
“既然你知道,那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。那你知不知道,沈家通敌案的背后是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
萧景衍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里带着股子嚼铁钉的生涩味。
“我查了三年。翻遍了所有卷宗,把当年的证人都过了一遍。查到德顺那里,线索断了。”
“断了?”
“德顺死了。”
萧景衍冷笑了一声,“死得干干净净,连张纸片都没留下。那之后我就再没动静,你以为我是放弃了?”
他抬眼盯着沈清辞,“我是查不下去了。”
“他没断。”
沈清辞从袖口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那是宸妃回忆录的抄本,她昨儿个连夜让人誊出来的,字迹还带着墨香。
她把册子往桌上一扔,那书脊砸在灰尘上,扬起一小蓬细灰。
“看完这个,你就全知道了。”
萧景衍盯着那本蓝皮册子,没急着拿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宸妃临死前写的。上面记了那一晚的所有事,从谁下的毒,到谁递的酒,再到最后是谁下的令。”
沈清辞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今儿个午饭吃什么,“你要想查,这就是最好的路引。”
萧景衍的手猛地收紧,一把抓过那本册子。
因为用力过猛,指节都泛了白。
他攥着册子的边角,看着沈清辞,眼里的痛色散了些,换上了一种极深的沉重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这东西可是把利刃,捅的是皇上,弄不好也能伤着他自己。
她就这么大咧咧地给他了?
沈清辞站起身,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摆。
“因为这件事,你也是受害者。”
她看着萧景衍那张略显憔悴的脸,笑了笑,那笑意很淡。
“那一晚,德顺骗了你,也害了我。咱们俩,一个是那把刀,一个是刀下的鬼。现在鬼回来了,刀也该磨亮了。”
说完,她再没停留,转身就往亭外走。
“清辞。”
萧景衍在身后喊了一声。
沈清辞脚下没停,也没回头,只是步子稍微缓了缓。
“那杯酒的事,我会查到底。”
萧景衍的声音混在风里,带着一股子狠劲,“不是为了你——是为了我自己。我是太子,不能让人当傻子耍了一辈子还不吭声。”
沈清辞嘴角动了动,算是回应。
她继续往前走,月白色的披风被风灌满,鼓成了一面帆,一路下了山坡,再没回头看那破亭子一眼。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转角,萧景衍才慢慢松开了手里那本册子。
册子上还带着她的体温,有些烫手。
他翻开第一页,目光落在那行字上,眼底翻涌着风暴。
“德顺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啪!”
瓷片四溅,在风里打了个转,滚进了荒草堆里。
……
沈清辞下了山,马车已经停在了路边。
青黛迎上来,把暖炉塞进她手里:“夫人,可算出来了。这山上风大,奴婢担心死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沈清辞捧着暖炉,钻进了车厢。
车帘子落下,隔绝了外头的风声。
谢砚正靠在软垫上剥橘子,见她进来,也没问见了谁、说了啥,只是把一瓣橘子递过去。
“张嘴。”
沈清辞没犹豫,张嘴咬住。
橘子的汁水在嘴里爆开,酸酸甜甜的,冲淡了心里那股子沉闷。
“办完了?”谢砚问。
“办完了。”
沈清辞咽下橘子,“他也算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明白人好啊。”
谢砚拍了拍手上的橘皮屑,“这京城的戏台子大,多几个明白人唱戏,咱们在底下看着才不累。”
他往软垫上一躺,懒洋洋地指了指外头。
“回吧。我都饿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。
她靠在车壁上,听着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咯吱声,闭上了眼。
“回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