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药房的旧档库就在皇宫西北角,平日里连个鬼影都瞧不见。
那地方阴冷,常年不见光,门板上的红漆都剥落了,露着里头发灰的木纹,看着就跟口棺材似的。
萧景衍站在门口,皱着眉,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。
一股子霉味儿混着陈年草药的酸气直往鼻孔里钻,呛得人嗓子眼发痒。
“爷,那看库的老头被我支去了兵部喝茶。”
墨七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悄没声地站在他身后,手里还拎着个没送出去的食盒,“那老头耳背,腿脚也慢,加上兵部那边我也打了招呼,这会儿工夫他是绝回不来的。您有整整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个时辰,够了。”
萧景衍把手里那个用来掩人耳目的折子递给墨七,一脚跨进门槛。
里头黑洞洞的,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进点惨白的光亮。两排高大的木架子一直顶到房梁,上头堆满了落灰的匣子和卷宗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。
他径直走到标着“景和四年”的架子前。
手指在那些积灰的木匣子上划过,带起一串灰尘,在光线里跳舞。
“冬字……冬字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,目光像钩子一样在那些标签上扫视,最后一把抽出了那个贴着“冬”字条子的木匣子。
木匣子有些沉,打开的时候合页发出一声刺耳的“吱呀”,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,听得人牙酸。
里头是厚厚的一本采买底册,封皮都用浆糊重新裱过,但边角还是碎了。
萧景衍把册子捧到光亮处,飞快地翻动着。
纸页脆得厉害,稍微用力点就要碎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冬月……初七……十五……”
翻到十一月末那几页时,他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那是一笔“珍稀药材入库”的记录,上头记着几味难得一见的偏门药材,按说这下面签押的该是当时御药房的总管太监德顺。
毕竟德顺那时候虽然不管具体账目,但这种要紧东西,必须得有他的签押才能入库。
可那墨迹明显不对。
笔锋软趴趴的,看着就没骨头,甚至还有个别字写了错笔,显见是个没什么学问的人写的。
写的是个生疏的名字——贾忠。
“贾忠?”
萧景衍眯起眼,指尖在名字上点了点,指甲盖都要嵌进纸里去。
“墨七,查查这个人。这人名字看着眼生。”
墨七凑过来,看了一眼那名字,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这名字确实没听说过。咱宫里太监虽多,但这管事的就那几个,这名儿听着不像是个有头有脸的。”
他又从架子上翻出一本薄薄的人事簿,那是专门记底下当差人名字的,平日里除了领月钱没人会翻。
翻了几页,墨七的手指停住了,脸色变得有些难看,压低了声音。
“爷,找到了。贾忠,原御药房库管。景和四年十二月……病故。”
“病故?”
萧景衍冷笑一声,眼底全是寒光,“景和四年十二月……”
他脑子里那个时间线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。
沈清辞喝那杯毒酒是景和四年冬夜,大概在十一月。
德顺是景和五年初死的,对外说是急病。
这贾忠死在景和四年十二月——刚好卡在沈清辞出事和德顺身死中间。
“这哪是病故。”
萧景衍把册子往桌上一摔,声音冷得像冰渣子,“这是被灭口的。德顺是第一个,这贾忠就是第二个。这盘棋,皇上下得是真干净。”
墨七忍不住啐了一口:“妈的,这手真黑。连个看库的小太监都不放过,这哪是治病救人,这是杀人灭口啊。”
他又在那木匣子里扒拉了两下,想把底下的册子也拿出来看看,结果手刚伸进去,指尖触到一层夹纸。
“爷,您看这个。这夹层里还藏着张条子,没归档。”
萧景衍接过来。
那是一张随手记的移交清单,纸张比账册还要脆,上头的字迹跟刚才那个签名一模一样,显见是那个贾忠写的。可能是因为匆忙,字迹有些潦草。
墨迹已经淡了,但那行字还能看清:
“景和四年冬,白瓷瓶一只,内盛参酒,移交德顺公。”
萧景衍盯着那行字,眼皮跳了一下,呼吸瞬间重了一拍。
“白瓷瓶……”
这三个字就像一把钥匙,咔嚓一下把锁给打开了。
宸妃的册子里写了白瓷瓶,小安子供词里也说了白瓷瓶。
现在这源头就在这张条子上,是从这贾忠手里交出去的,而且明确写了“移交德顺”。
“这就是铁证。”
萧景衍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,因为用力,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。
“从御药房,到贾忠,再到德顺,最后到小安子……这条线算是彻底通了。皇上想把这事儿烂在泥里,可这泥里终究还是冒了个泡出来。”
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,又把那本底册重新归位,甚至还特意把周围的灰尘抹匀了,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。
“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了。”
墨七一愣:“爷,您要拿走?”
“拿走。”
萧景衍转身往门口走,步子迈得飞快,带起一阵风,“留在这儿迟早被销毁。带回去,藏进东宫密室。只要这证据还在,那把椅子上的那人,就别想睡踏实觉。”
他走到阳光底下,眯了眯眼,外头的日头挺大,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墨七跟在后头,把门重新关严实了,又检查了一下锁扣。
“爷,接下来怎么办?”
萧景衍拍了拍胸口那叠纸的位置,脸上露出点冷意,那是种要把这潭死水搅浑的狠劲。
“接下来?等。”
他迈步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,声音从车帘子里传出来,透着股子决绝:
“回府。这京城的戏台子,该换个唱法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