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春的日头透过窗棂，斑驳地洒在紫檀木书案上，把那层薄薄的浮尘照得粒粒分明。
沈清辞手里转着一只细瓷茶盏，眼皮半垂着，也不知在想什么。谢砚则毫无形象地瘫在软榻上，手里抓着把还没剥完的瓜子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，“咔嚓”一声，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。
“我说，荣阳郡主那丫头办事靠谱不？”谢砚嗑了个瓜子，含糊不清地问道，“别转头就把咱们卖了个干净。”
沈清辞瞥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比起担心她，不如担心担心你那屁股底下的椅子。再这么瘫下去，这质子府唯一的体面也就没剩下多少了。”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不失规矩的脚步声。
“爷，夫人，门房那边刚递进来个帖子。”
阿云手里捏着一张大红洒金的拜帖，步子迈得有些犹豫，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，像是在犹豫这玩意儿到底该不该往里送。
“是个姑娘家送来的，人没露面，只让把这玩意儿送进来，说是故人来访。”
沈清辞闻言，也没多问，只伸手接了那拜帖，随手往谢砚那边一扔。
“故人？找你的吧？这上面的字迹看着清瘦有力，倒不像是寻常闺阁女子的手笔。”
那拜帖轻飘飘地落在桌案上，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谢砚本来正懒洋洋地半眯着眼养神，这一声倒是让他睁开了眼。他伸手去拿，指腹在碰到封皮的那一瞬，像是被烫了一下，动作猛地顿在半空。
他翻过拜帖，目光落在那五个字上——许晚棠拜上。
字迹清瘦，骨力遒劲，跟现在京城闺秀们喜欢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娟秀体截然不同，透着股子冷意。
谢砚脸上的那股子散漫劲儿，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。他下颌线微微绷紧，眼神沉得有些看不懂，原本还要去拿瓜子的手也收了回来，指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
沈清辞这会儿抬起头来，恰好撞见了他这一瞬间的变脸。
她眉梢动了动，身子微微前倾：“怎么着？债主上门了？这表情，可不像是见老朋友该有的样子。”
谢砚没接那玩笑话，只把拜帖随手搁在桌角，语气平平，听不出喜怒：“十年前见过。那时候在北狄。”
“北狄？”
沈清辞眉心微跳。谢砚的身世一直是个谜，但他母亲曾在北狄生活过这事，她多少知道点边角。能把这层关系扯出来的，绝不是一般人。
“她是许阁老的孙女。”
谢砚伸手倒了杯茶，茶水溢出来一点，他却没在意，只是盯着那水渍出神，“许阁老致仕前带着她在北狄住了三年。那三年，她跟我母亲走得近，常来常往的。”
沈清辞手指在账本封皮上点了点，脑子里的线一下子连上了。
“许阁老……那个十年前突然辞官归隐、据说是去修仙了的老头？”
“对，就是他。”
谢砚冷笑了一声，“这老头是个老狐狸，手里攥着先帝留下的东西，藏了十年没敢露头。朝堂上换了血他也一声不吭，现在他孙女来了，这事儿就有意思了。”
“手里有先帝留下的东西？”沈清辞问得直接，眼神瞬间锐利起来。
“大概率是遗诏一类的东西，或者先帝的私密手记。具体是什么我也没见过，只是当年听母亲提过一嘴。”谢砚喝了口茶，压低了嗓音，“他这时候把孙女送来，不是奔丧，是送信。京城里这锅水开了，他也坐不住了。”
沈清辞重新拿起那拜帖，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。
“她说来京探亲。”
“探个屁的亲。”
谢砚嗤笑一声，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，“许家当年为了避祸，在京城的家底早就败光了。如今这京城里连条许家的狗都没有，她探哪门子的亲？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找不着。”
“那就是冲着你来的。”沈清辞把拜帖丢回给他，语气笃定。
“是冲着我来的。”
谢砚把拜帖拿在手里转了个圈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，“她是替许阁老来的。这老头估计是听见了点风声，知道太子那边的案子有了眉目，想看看我这只死耗子还能不能翻身，或者……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把他手里的烫手山芋扔出去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，没再多问当年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。她只关心一点。
“这许阁老，能信吗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谢砚把拜帖往抽屉里一塞，“但这根线，咱们得接。有些事，只有许阁老手里有底账。比如当年先帝到底想立谁，还有那份没发出来的遗诏。这东西若是真的，那就是一把尚方宝剑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：“那你见不见？”
“见。”
谢砚抬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，“今晚见，在后院。苍狼和墨七都在前头盯着，后院清静，有些话也好说。”
“成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那你去准备准备，把自己捯饬得精神点。别让人家大老远来一趟，还以为咱们质子府穷得连像样的茶水都没有，失了待客之道。”
谢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脸上的冷硬线条这才稍微柔和了点。
他拉开抽屉，重新拿出那张拜帖，指腹在那“许晚棠”三个字上狠狠擦了一下，力道大得差点把纸张搓破。
“十年了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了一句，嗓音里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和杀气。
正琢磨着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苍狼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来，带着股子急切：“干什么呢！哪来的野猫，往这儿窜！一声不吭就往门缝里钻！”
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猫叫，惨得让人牙酸。
谢砚手里的拜帖猛地被攥皱了。
他眼神一凛，站起身，一脚踹开椅子，大步往门口走。
“苍狼，把那猫给我拎进来。”
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，冷风灌了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
谢砚站在门口，逆着光，看不清表情，只听声音冷得掉渣：“既然来了，就别藏着掖着了。这猫身上，没点东西才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