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的风比前院更凉,吹得廊下的灯笼一个劲儿地晃。
偏厅的门半开着,里头点了两盏灯,芯子被剪得极亮,照得屋里头清清楚楚。
许晚棠是踩着点来的。
她穿了一身素青色的衣裳,头上连根金簪子都没戴,只用根木簪子挽了个髻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站在那儿,腰背挺得笔直,不像是个来走亲戚的闺阁女子,倒像是个来谈公事的账房先生。
谢砚坐在主位上,手里转着个茶杯,也没起身,只是抬了抬下巴。
“坐。”
许晚棠也没客气,径直坐下,姿态端正却不拘束。
阿云端了茶上来,悄悄瞄了这姑娘一眼,心里直嘀咕:这哪像是来探亲的,倒像是来讨债的。
“十年没见,你倒是没怎么变。”许晚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还是这么混不吝的。”
谢砚嗤笑一声:“你倒是变了不少。以前在北狄的时候,你连话都不敢大声说,现在学会替你家老头子跑腿了。”
“祖父年纪大了,腿脚不便,只能我来。”
许晚棠把茶杯放下,收起了那点叙旧的模样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。祖父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手里有一道先帝遗诏。”
许晚棠的声音不高,却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里,“关于北狄王位继承的合法性。当年先帝在那上面盖了印,承认了你父亲,还有你。”
谢砚转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,眼皮没抬:“这东西,他在手里藏了十年?”
“十年不多。这年头,保命的东西多晚拿出来都不算晚。”
许晚棠看着他,“有了那道遗诏,你在大昭就是名正言顺的北狄王世子。大昭朝廷若想插手北狄事务,这就是最好的法理依据。你若想回北狄夺位,这道遗诏就是你最大的筹码。”
谢砚身子往后一靠,翘起二郎腿,嘴角挂起点嘲讽的笑。
“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。你家老头子这算盘打得响。说吧,要什么?”
许晚棠没理会他的讽刺,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祖父要一样东西——沈家那位夫人手里的西南账册抄本。”
谢砚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。
他猛地坐直了身子,盯着许晚棠,像是要把她看穿。
“你要那东西做什么?”
“祖父说,沈家翻案之后,那份账册的记录会被朝廷封存。但封存之前,他要一份备份。”
许晚棠语气平静,“他不为什么,就是留着。”
“留着?”
谢砚冷笑一声,手重重拍在桌子上,“留着给谁用?留给皇帝那老头当把柄?还是等着以后卖给别的什么人?许晚棠,你当我是个傻子?”
“祖父说了,他绝不会交给皇帝。”许晚棠加重了语气,“他如今已不在朝堂,要这东西,不过是为了自保。西南那边的烂账牵扯太广,多一份底牌在手,许家才能安稳度日。”
“安稳?”
谢砚盯着她,眼神里透着股子凶狠,“沈清辞为了这账册,连命都搭进去半条。那是她的命根子,也是她翻案唯一的底牌。你家老头子张嘴就要,也不怕崩了牙。”
许晚棠沉默了片刻,看着他:“谢砚,这是交易。你要北狄,我们要账册。你若是觉得不公,可以拒绝。”
偏厅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只有外头的风还在呼呼地吹,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。
谢砚重新拿起茶杯,这一次他没有喝,只是指腹摩挲着杯沿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开口,声音冷硬:“你回去吧。”
许晚棠眉梢动了动: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这事儿,我一个人做不了主。”
谢砚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发出一声脆响,“账册在沈清辞手里。我要回去跟我夫人商量。”
许晚棠愣了一下,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“夫人?你谢砚也有把事权交出去的时候?”
“以前没有,现在有了。”
谢砚站起身,摆明了是送客的意思,“这账册太烫手,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。许阁老若是真想交易,就等我消息。若是不耐烦等,那就把这遗诏留着给你们自己陪葬。”
许晚棠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深深地看了谢砚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点复杂,既像是惋惜,又像是感慨。
“你还是和十年前一样。”
她叹了口气,“那时候你为了护着你母亲,敢跟整个北狄贵族拔刀。现在为了个女人,连这送上门的皇图霸业都要犹豫。”
谢砚没接话,只是侧过身,示意阿云送客。
许晚棠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道:“我只等你三天。三天后若无回信,祖父便会离开京城。到时候,这道遗诏就算扔进护城河里,也不会再给你看一眼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那一身素青色的衣裳融进夜色里,很快就不见了踪影。
谢砚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妈的。”
他低骂了一句,“这老狐狸,挑这个时候来凑热闹。”
他转身正要往后堂走,去寻沈清辞。
刚迈出两步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廊柱后面的阴影动了一下。
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个暖炉,脸上没什么表情,显然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。
“我都听见了。”
谢砚脚步一顿,有些意外:“你几时来的?”
“她说要账册的时候就来了。”
沈清辞走到光亮处,脸色平静得有些过分,“许阁老的手伸得够长的。”
谢砚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:“这事儿你别往心里去。那老头子也就是试探试探。你要是不乐意,咱们就不换。大不了老子去把他那破宅子给烧了,把遗诏抢出来。”
沈清辞没搭理他的浑话。
她走到桌边,伸手摸了摸刚才许晚棠坐过的那个茶杯,杯壁还带着点余温。
“先帝遗诏……”
她低声念了一遍,抬眼看向谢砚:“这东西,对你真的很重要?”
谢砚撇了撇嘴:“重要是重要。有了它,我回北狄就是正统,谁也不敢说什么。但要是拿你的底牌去换……”
“换个法子想。”
沈清辞打断了他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账册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若是这账册抄本能换个北狄王回来,这笔买卖,未必不能做。”
谢砚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你真愿意?那可是……”
“我没说我愿意给真的。”
沈清辞突然笑了,那笑容在灯下显得有些凉薄,“许阁老想要账册抄本。抄本嘛,既然是抄的,那自然是有真有假。他想要一份‘备份’,我们就给他一份‘备份’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在风里:
“去回话吧。告诉他,三天后,东西给他。但遗诏,我要先验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