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外头的风裹着凉意钻进来,吹得桌案上的烛火一阵乱晃。
青黛把那只上了三道铜锁的铁匣子捧进来,放在桌上,没敢多问半句,退出去时顺手带严了门。
沈清辞伸手,指尖在冰凉的匣面上点了点,没急着开锁。
“你知道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吗?”
谢砚正坐在对面剥花生米,闻言把花生皮吹了一口,飘飘忽忽地落在桌面上。
“知道。你要命的根,也是皇帝老儿的命门。”
沈清辞从袖中摸出钥匙,插进锁孔,手腕一转,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匣盖弹开,里头静静地躺着六本蓝皮册子,封皮上连个字都没有,看着平平无奇。
她伸手取出第三本,翻开,指腹在泛黄的纸页上滑过,最后停在了“景和四年秋”那一页。
“许阁老想要这东西的抄本。”
沈清辞头也没抬,语气凉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这账册里记的可不光是沈家‘通敌’的假账,还有这一笔——”
她把册子往谢砚那边一推,指着其中一行墨字。
“十月,西南军需置换,差额入私库。这私库后头跟着的暗号,是大内的一处秘仓。”
谢砚凑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,嘴里的花生米也不嚼了。
“妈的,这老头子在西南不仅贪了军粮,还把黑手伸进了大内的私库里?这要是捅出去,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。”
“所以许阁老才想要它。”
沈清辞把册子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,“这东西不仅是沈家翻案的铁证,更是悬在皇帝头顶的一把刀。如果许阁老拿了这抄本转手献给皇帝,皇帝第一件事就是销毁我这儿的原件,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,意图谋反。”
谢砚脸上的嬉皮笑脸没了,他把剩下的半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撒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你想过没有,许阁老图什么?他要是想讨好皇帝,直接拿遗诏去换就行了,何必费劲巴拉地来找我们要账册?”
沈清辞看着他:“你在替他说话?”
“我不是替他说话,我是在算账。”
谢砚敲了敲桌子,“许老头手里那张遗诏,在大昭是死物,在北狄才是活物。但他现在是个致仕的糟老头子,拿着遗诏回不去北狄。他想活命,想许家安稳,就得找把别的刀握在手里防身。这账册,就是他要的那把刀。”
“他要刀,是砍皇帝,还是砍我们?”沈清辞反问。
谢砚摊了摊手:“这我就不敢打包票了。许老头那人心眼多得像筛子,信誉度基本为零。”
沈清辞重新把账册放回铁匣,一本一本码齐。
“你说得对,他不可信。但他提出的交易,逻辑上是通的。”
她把铁匣重新锁好,推到桌角,“他想要自保的筹码,你要回北狄的名分。这买卖能做。”
谢砚有些意外地看着她:“你真打算给?这可是你费了半条命才弄来的。”
“抄本而已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子,“原件在我手里,那就是定海神针。给许阁老一份抄本,若是用得好,能把水搅得更浑。水浑了,咱们才好摸鱼。”
谢砚听得直乐:“行,你说了算。那什么时候给许晚棠回话?”
沈清辞转过身,背对着窗外的月光,脸半明半暗。
“账册的抄本可以给,但我有个死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遗诏,我要先验货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冷,“不见真东西,我不给一个字的纸。这事儿,我不信中间人,我要见许阁老本人。”
谢砚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上扬,露出点佩服的笑意。
“亲自谈?这可是个大动作。许阁老现在虽说不问事,但见个沈家弃妇,要是传出去……”
“传出去也不过是旧案未了,有人心虚。”
沈清辞打断了他,目光落在桌上的烛火上,“让许晚棠安排。地点、时间,都由他们定,我只要见人。”
谢砚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生皮屑:“得嘞。那我这就去传话。不过……”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“这老狐狸要是敢耍花样,我拼着这双腿不要,也替你把他那老巢给掀了。”
沈清辞没接这话,只是把桌上的铁匣抱了起来,转身往书架走去。
“少贫嘴。今晚把那个苍狼派出去,盯着许晚棠的动静。若是她有一点往宫里去的意思,立刻动手截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谢砚打了个敬礼,脚底抹油溜了。
沈清辞把铁匣塞进暗格里,手指在墙壁冰冷的砖石上停了一瞬。
“许阁老……”
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眼神沉了下去。
“希望你手里的刀,真的够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