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的马车停得稳当,轮子压过枯草,发出一阵细碎的脆响。
谢砚先跳下来,靴底踩在泥地上,也没顾着那双崭新的缎面靴子,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大氅,冲着面前这座不起眼的宅子挑了挑眉。
“我说许老头儿致仕这么多年,怎么连个正经大门脸都没有,这破地儿连个看门的都没有,怎么见客?”
沈清辞扶着青黛的手下了车,抬头看了一眼。
宅子确实旧了,门楣上的漆色剥落得厉害,连块匾额都没挂,光秃秃的两扇木门敞开着,里头院子扫得倒是干净,连片落叶都瞧不见。
“财不露白,名不显山。许阁老住这种地方,才叫安享晚年。”
沈清辞理了理袖口,步子迈得不急不缓。
许晚棠已经站在二门口等着了。今儿她没穿那身素青色的衣裳,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,看着倒是有了几分人气儿,只是那张脸还是板着,跟欠了她八百两银子似的。
“二位请。”
她侧过身,也没多寒暄,直接引着两人往里走。
穿过垂花门,就是正堂。
堂里没烧地龙,有点阴冷,只有桌案上摆着个掐丝珐琅的暖炉,冒着丝丝热气。
正中间太师椅上坐着个老人。
头发全白了,梳得一丝不苟,身上披着件玄色鹤氅,膝盖上搭着条厚实的薄毯。手里转着两颗铁胆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这便是许阁老了。
沈清辞刚迈过门槛,许阁老手里的铁胆就停了。
他缓缓抬起眼皮,那双眼睛里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,可当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时,却陡然透出一股子审视的薄光,锐利得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。
沈清辞没避他的目光,上前两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。
“晚辈沈清辞,拜见许阁老。”
许阁老看着她,半晌没动静,也没叫起。
就在谢砚快要忍不住开口的时候,那老头儿才摆了摆手,发出一声短促的笑。
“坐。”
沈清辞依言在客位坐下,谢砚则大咧咧地在她下首找了个位置,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,也没喝,就拿着在手里转。
“你比你父亲硬气。”
许阁老开口了,声音沙哑,带着股子常年不在朝堂上的暮气,但那话里的劲儿可不小,“当年沈老将军在我面前,连直视我的胆子都没有,只会跟我谈兵马钱粮。”
沈清辞神色未变,语气平平:“我父亲是武将,武将脑子里装的是行军布阵,不擅与人周旋弯绕。我是晚辈,又是女流,若是再不硬气点,怕是连这门槛都迈不进来了。”
“嘿,嘴皮子倒是利索。”
许阁老把铁胆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“你是来跟我谈账册的?”
“是。”
沈清辞也没跟他绕弯子,开门见山,“账册的抄本我可以给。但我有个死规矩——遗诏,我要先看。”
许阁老眯起眼:“你不信我?”
“生意场上,亲父子还得明算账,信不信的不重要,规矩重要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,语速不快,字字清晰,“许阁老在朝堂上滚了一辈子,应该比我更懂这个理儿。先验货,再付款。若是货不对板,这银钱两讫的事儿,就容易变成烂账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许晚棠站在许阁老身侧,手揣在袖子里,视线落在沈清辞身上,没动。
许阁老盯着沈清辞看了足有十几息,久到连谢砚手里的茶杯都凉了。
突然,老头儿笑了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块儿,看着有点渗人。
“好。算盘打得精。”
他伸手在袖子里摸索了一阵,掏出一样东西,轻轻放在了桌案上。
是一枚玉符。
但这玉符有些特别,只有半枚,断口处参差不齐,像是被硬生生敲断的。玉质温润,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。
“遗诏不在我身上,也不在这个宅子里。”
许阁老指了指那半枚玉符,“这东西,是开启密匣的信物。密匣在哪儿,只有我知道。这半枚玉符,我先给你,算是定金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玉符,没伸手去拿。
“那另一半呢?”
“等你把账册抄本给我了,我告诉你另一半在哪儿,还有开匣的口诀。”许阁老重新拿起铁胆,在手里慢悠悠地转着,“这买卖,公平吧?”
谢砚这会儿终于把那杯冷茶放下了。
他伸长了脖子,往那桌案上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玉符的云纹上,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突然顿了一下,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认识那纹路。
那是北狄王室的图腾——流云断纹。除了王族直系,没人敢刻这种纹样。
沈清辞没注意到谢砚的异样,她盯着那半枚玉符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玉面。
“成交。”
她把玉符收进袖中,站起身来,利落地行了一礼。
“既然定金已付,那晚辈这就回去备货。三日之内,抄本送到。”
许阁老摆摆手:“去吧。路滑,慢点走。”
出了正堂,外头的风一吹,沈清辞才觉得背后的汗意有些凉。
谢砚跟在她身后,没像来时那样插科打诨,走得有些沉。
走到马车旁,沈清辞上了车,见谢砚还站在底下发愣,便伸手敲了敲车窗框。
“想什么呢?魂儿丢了?”
谢砚这才回过神来,跳上马车,一屁股坐在她对面。
帘子放下,车厢里昏暗下来。
他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,摸出一块压胜钱,那是他随身带着的辟邪物件。
他把那铜钱往沈清辞手里一塞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股子从未有过的凝重。
“那玉符上的纹路,我见过。”
沈清辞捏着那枚铜钱,看着他。
“北狄王室的流云断纹。”谢砚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滚,“那老头子没骗人,那真是我爹留下的信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