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灯火被挑明了亮堂着,那半枚玉符就搁在灯罩底下,被烤得微微有些发热。
谢砚没坐,他弯着腰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眼睛死死盯着那块不大的玉。那眼神像是生了钩子,恨不得把那石头看穿个洞来。
他伸出手,指腹贴着玉符表面的纹路,一点一点地描摹。从云头描到断纹,动作慢得不像话。
沈清辞坐在对面,手里端着茶盏,目光落在他按在桌上的手上。
平时谢砚拿东西,都是大拇指和食指懒洋洋地捏着,哪怕是皇帝赏的贡品,到他手里也是那副没正形的拿法。但这会儿,他的手指却是紧紧并拢的,整块玉符被他严严实实地攥在掌心里,手背上青筋微凸,像是怕一松手这东西就会凭空消失了。
“你认识这个纹路?”沈清辞放下了茶盏,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。
谢砚像是被惊了一下,猛地直起腰,手心里那块玉符被捏得指节泛白。
他没立刻回答,而是先把玉符拿起来,在灯光下翻转了个面,让那道断纹正对着光亮。
“北狄王族旧印的变体。”他嗓音有些哑,像是含着沙砾,“这叫‘流云断’。只有我父亲那一辈的直系王族才能用。现在的北狄王——那个篡位的杂种,没这个胆子刻这种印。”
说到这儿,他顿了一下,把玉符轻轻放在了桌面上,推回到沈清辞面前。
“许老头没撒谎。这道遗诏是真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半枚静静地躺在光晕里的玉符,又抬眼看了看谢砚的脸。
那张常年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笑意的脸,此刻却像是一张拉紧的弓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平日里总是半眯着透着股散漫劲儿,这会儿却睁得很大,眼底烧着团火,那是一种她在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——
那是迫不及待,是孤注一掷,是想回家的渴望。
“你想回北狄,是吗?”
沈清辞忽然开口,问得直接。
谢砚正准备去拿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书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,连外头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都隐约透进来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谢砚才把手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他没有否认,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什么欢愉,反倒是透着股子自嘲。
“从我十二岁被当成一条狗送到大昭那天起,我就想回去。以前是没路,后来是没命。现在路铺到脚边了,总不能假装看不见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伸手将那半枚玉符拿起来,收进了袖袋里。
“账册抄本明天我就让人抄一份给许晚棠送过去。遗诏的事,既然路通了,你就该拿就拿。”
谢砚看着她动作利索,眉头反倒皱了起来,身子往前倾了倾:“你这么痛快?那账册是你翻案的命根子。万一许老头翻脸不认人,把这东西卖了,你手里的底牌就废了。”
“交易就是交易,哪有那么多万一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“我想不想的不重要。你有路,就该回去。总窝在这质子府里当个没牙的老虎,也不是个事儿。”
窗户没关严,夜风灌进来,吹得她衣角翻飞。
谢砚坐在原处没动,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。那种想要说点什么却又咽回去的冲动在他喉咙里滚了两圈,最后化作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。
“行。”
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,站了起来,打破了这屋子里的沉闷,“既然夫人这么大方,那我就不客气了。这玉符我先替你收着,回头要是真回了北狄,我给你带两筐上好的马奶葡萄回来。”
沈清辞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:“我要葡萄没用。只要许阁老手里那把刀,别生锈了就行。”
谢砚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回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盏还亮着的灯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怎么?”
“谢了。”
沈清辞没有转身,只是伸手推开了窗扇,让那夜风更大胆地灌进来。
“明天让苍狼去抄账册,他的字比你好看。”
谢砚嘴角咧开一笑,那股子沉重劲儿终于散了些。
“得嘞,那我就不瞎操心了。”
他一掀帘子走了出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块冰凉的玉符,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被风吹得乱晃的海棠树上。
树叶子掉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刮擦着窗棂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