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案头堆着六本蓝皮册子,纸张边缘有些发毛,透着股陈旧的霉味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根朱笔,正一本本地翻。笔尖时不时在某页上画个圈,或者直接打个大大的叉。
“这一页,抄。”她把册子推给左边的青黛,手指点着其中一行,“只抄沈家名下那笔‘边关抚恤银’的去向,旁边那个‘宫中采买’的条目,跳过。”
青黛蘸了墨,低头在宣纸上疾书,不敢多问半句。
沈清辞又翻开另一本,扫了两眼,直接合上扔给右边的谢砚。
“这一本不用看,全是西南水利的糊涂账,跟咱们要的线索八竿子打不着。你要是手闲得慌,就帮着磨墨。”
谢砚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墨锭,闻言也没恼,嘿嘿笑了一声,把墨锭往砚台里一摁。
“我说夫人,咱们这可是拿真金白银的线索去换一块破石头。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亏,你居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伸手去拿沈清辞手边刚推开的那本账册,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。
“这许老头也是绝了,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烂账也要当宝贝似的供着。我要是他,早就一把火烧了,省得半夜做噩梦。”
沈清辞没理他的调侃,只是把刚挑出来的几页关键账目单独搁在一边。
“许阁老要的是保命的符,我们要的是回家的路。各取所需罢了。再说了——”
她顿了顿,指尖在账册某处狠狠按了一下。
“这账册里记的东西,有些能见光,有些见不得光。皇帝的黑账我半点没留,许阁老拿到手的,只有沈家‘通敌’那条线的证据。他拿了这东西,想往皇帝那儿递刀子是不可能的,只能帮着咱们把案子翻了,这才是他最聪明的做法。”
谢砚挑了挑眉,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“哟,你还给他玩了一手‘去粗取精’?行啊沈清辞,这心眼子多得快赶上我也快赶上那老狐狸了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
沈清辞把最后一本册子合上,“这六本里,挑出来的也就这薄薄十几页。青黛,你抄的那份好了没?”
青黛停下笔,吹了吹纸上的墨迹:“夫人,好了。奴婢又核对了一遍,错字漏字都补上了。”
“我也好了。”
谢砚把手里的墨锭一扔,顺手拿起自己刚抄的那份,胡乱扇了两下,“这字儿虽然不如那丫头工整,但胜在潇洒。许老头若是嫌弃,那这买卖咱们不做了。”
沈清辞拿过两份抄本,交叉比对了一番。虽然谢砚那字儿写得跟蟹爬似的,但好歹数字没抄错。
她从角落里拖出一只早就备好的小铁匣,把两份抄本叠在一起塞进去,又从袖中摸出一张宣纸,那是许阁老之前给的信物单子,也一并放了进去。
“咔哒”一声,落锁。
天色擦黑的时候,外头的风又起了。
质子府的后门没开,许晚棠是翻墙进来的。这女人身手利索,落地连点尘土都没带起来。
书房里没点大灯,只留了一盏油灯。
许晚棠也没客气,推门进来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桌上的铁匣上。
“东西备好了?”
沈清辞坐在桌后,手按在铁匣上:“这是你要的西南账册抄本。原件上有多少条沈家的记录,这上面就有多少。只多不少。”
许晚棠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废话。
她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,放在桌面上,往前一推。
“这是另一半。”
沈清辞伸手拿起锦囊,解开绳扣,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。
半枚玉符滚落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从怀里掏出许阁老之前给的那半枚,两手各执其一,往中间一碰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两块玉符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,断口处的纹路连贯如初,连一道裂痕都看不出来。
谢砚原本瘫在椅子上,这会儿猛地坐直了身子,眼睛死死盯着那拼好的玉符。
“成色不错。”他嗓音有点哑,“许老头倒是挺守信。”
许晚棠伸手把铁匣抱在怀里,也没打开验看。
“祖父说了,跟聪明人做生意,不用那么多弯弯绕。沈夫人既然敢给,他就敢信。”
她转身就要走,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祖父让我给你带句话——遗诏在你手里,比在他手里有用。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,他这把老骨头捧不动了,只能交给你。”
沈清辞把拼好的玉符收进掌心,那玉凉得沁人。
“替我谢过许阁老。这山芋我接了,烫不死人。”
许晚棠没再多言,身影一晃,便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屋里又剩下了沈清辞和谢砚两个人。
谢砚站起身,走到桌边,把那只锦囊拿起来晃了晃。
“这就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沈清辞把玉符放回铁匣,重新锁好,“接下来,该找那遗诏藏在哪儿了。”
谢砚突然笑了一下,笑得有些邪气。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,指节叩在硬木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“沈清辞,你刚才有没有听懂许晚棠那句话?”
“哪句?”
“那句‘遗诏在你手里比在他手里有用’。”谢砚身子前倾,盯着她的眼睛,“许老头这是在把火往咱们身上引啊。这遗诏一旦出世,就是全天下盯着的东西。咱们拿着它,那就是拿着个靶子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神色未动。
“靶子也是盾牌。只要这东西还在,皇帝就不敢轻易动沈家,更不敢轻易动你。”
她站起身,把铁匣抱起来,递给谢砚。
“收好了。这可是你回家的钥匙。”
谢砚伸手接过铁匣,入手沉甸甸的。
他看着手里这黑乎乎的匣子,又看了看沈清辞,突然伸手在铁匣盖上拍了拍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得嘞。既然钥匙到手了,那咱们这趟浑水,算是真趟进去了。”
他转身把铁匣塞进怀里的暗袋,大步往外走,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道:
“晚棠那丫头脚程快,这会儿估计还没出城。苍狼那小子在后头跟着呢,要是没跟丢,咱们今晚还能知道她住哪儿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端起桌上的油灯,把灯芯挑亮了些。
灯火跳动了一下,照亮了桌上那张还没收起来的宣纸,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,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