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质子府的后门就被敲响了。
敲门的动静不大,三长两短,是个极有耐心的节奏。
苍狼披着件外衣去开门,只见门口站着个其貌不扬的小厮,也不说话,只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极窄的纸条,往苍狼手里一塞,转身就融进了晨雾里。
苍狼关上门,拿着纸条直奔书房。
此时沈清辞刚起来,正坐在妆台前梳头。谢砚还没起,整个人跟只大猫似的蜷在被窝里,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在外头。
“爷,夫人,许家送来的。”苍狼把纸条放在桌上。
沈清辞接过纸条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墨迹未干,透着股子书卷气:“遗诏在城南旧宅海棠树底下——与密室同址,但暗格在密室地面之下三尺。”
沈清辞看完,把纸条往床帐上一扔,正好落在谢砚脑袋边上。
“起来了。干活。”
谢砚闭着眼,手在被窝里摸索了一阵,抓过那张纸条,眯着眼看了一遍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妈的,这老头大半夜不睡觉,就想着折腾人。”
他虽然嘴上骂着,动作却没停,一掀被子坐了起来,那一脸的颓样儿在看到“遗诏”两个字时,瞬间散了个干净。
“城南旧宅?那不是你上次翻出来的那个密室?”谢砚抓起外袍往身上套,动作飞快,“你上次没挖到底?”
“我上次只顾着挖墙面夹层,谁知道地底下还埋着雷。”沈清辞把梳子往桌上一拍,“看来这许阁老早就算计好了,东西埋在那儿,就是等着有一天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入夜,城南旧宅。
这宅子自从上次沈清辞来过之后,更显荒凉了。院子里的杂草没人拔,长得比人膝盖还高,风一吹,沙沙作响,跟鬼拍手似的。
三人避开巡夜的更夫,熟门熟路地摸进了那间藏着密室的下房。
掀开地板,露出了下面黑黝黝的洞口。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,混杂着土腥气。
“苍狼,下锹。”谢砚站在洞口,点了根火折子,往下扔了去。
火光摇曳,照亮了底下那间逼仄的密室。
苍狼扛着把铁锹,第一个跳了下去。紧接着是谢砚,最后是沈清辞。
密室不大,四壁都是青砖,依旧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样子。只是这回,目标换成了脚下的地面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
沈清辞指着海棠树投影的那块地砖,“许阁老说,暗格在地面之下三尺。”
苍狼也不废话,抡起铁锹就往那青砖缝里插。
“铿”的一声,铁锹撞在硬物上,震得苍狼虎口发麻。
“爷,这地硬得很,是夯实的三合土。”
“挖。”谢砚吐出一个字。
密室里顿时响起了沉闷的挖掘声。
尘土飞扬,呛得人嗓子眼发干。沈清辞退到角落里,用帕子掩着口鼻,目光却一刻没离过那渐渐被挖开的土坑。
三尺。
说深不深,说浅也不浅。
等到苍狼把最后一层土刨开,铁锹尖终于碰到了个硬邦邦的物件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当”响。
“有了!”苍狼喊了一声,扔下铁锹,蹲下身用手去刨土。
谢砚也蹲下身去,两人合力,从那个土坑里提溜出一只铁皮匣子。
这匣子比上次那个银箱要小一半,黑乎乎的,上面沾满了泥土,没上锁,只用两个铜扣死死扣着。
谢砚的手在半空悬了悬,才伸手去掰那铜扣。
“啪嗒。”
铜扣弹开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掀开了盖子。
一股子陈年的油纸味飘了出来。
匣子里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,只有一卷泛黄的帛书,静静地躺在里面。帛书的封口处,压着一块鲜红的印记——那是先帝的玉玺。
谢砚伸出手,指尖在触碰到那帛书的一瞬间,微微有些发颤。
他拿起来,动作很慢,像是捧着这世上最易碎的瓷器。
展开帛书,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褪色,但依然清晰可见。那是先帝的亲笔,字里行间透着股子帝王不可一世的霸气,但内容却足以让整个北狄和大昭的朝堂翻个底朝天。
“……特许北狄质子谢砚,保有王位继承之正统,凡大昭兵马,不得以此为由加害……”
谢砚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扫过,一遍又一遍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,这会儿却沉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沈清辞站在一旁,借着昏暗的火光,也看清了那上面的字。
“这东西要是亮出来,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北狄王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谢砚没说话。
他缓缓卷起帛书,动作郑重地将其塞回匣子里,然后贴身揣进了怀里。
那个铁皮匣子贴着他的胸口,硌得慌,但他却觉得心里头那块悬了十年的空落落的地方,终于被填满了。
“这是我这辈子,拿过最重的一样东西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,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,“比当年我爹临死前塞给我的那把刀还重。”
沈清辞拍了拍衣摆上的灰:“重才好。轻飘飘的东西,压不住那些牛鬼蛇神。”
谢砚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一瞬间泄露的情绪重新压回了眼底。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只是眼神却比之前锐利了许多。
“行了,东西到手,这破地儿我也不想再来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密室出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嗯?”
“这遗诏在我怀里,但这路……还是得一步步走。”谢砚的声音有些哑,“回去之后,我得喝顿好的。这泥味儿,真冲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,只是看着那个率先爬出洞口的背影,那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把刚刚出鞘、还没饮血的剑。
苍狼把铁锹往肩上一扛,也跟了上去:“夫人,咱们走。”
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土坑,转身熄灭了墙角的火折子。
密室重新归于黑暗,只有那个刚被挖开的土坑,像是一只张大的嘴,无声地诉说着十年前的秘密。
出了宅子,外面的风更大了。
谢砚站在夜色里,正低头掸着衣摆上的土。他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摸了摸胸口的位置,低声骂了一句:
“妈的,回去还得缝个口袋,别给掉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