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窗户缝都被棉布条封死了,一丝风也透不进来。
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被挑得极小,只够照亮方圆两尺的地方。那卷刚出土的帛书遗诏就被压在砚台底下,露出一角暗红的印泥。
谢砚坐在桌前,手里转着那枚合二为一的玉符,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像是在算账,又像是在发呆。
“三个月。”
他突然开口,嗓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些沉闷。
沈清辞正坐在一旁核对另一份名单,闻言头也没抬:“三个月怎么算的?”
“三个月后是开春。”
谢砚把玉符往桌上一扔,“当其时,北狄草原上的雪化了,马蹄子不陷在泥里,正是行军的最好时机。若是再晚,春汛一来,沼泽地就能吞了半个队伍。”
沈清辞放下手里的笔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三个月。时间够你准备人马吗?别到时候人没聚齐,连个送礼的队伍都凑不齐。”
谢砚咧嘴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点狠劲儿。
“苍狼在京城外三十里的那个废弃猎场,已经安置了十二个人。这十二个都是当年跟着我爹北狄旧部里的硬茬子,每个人都能以一当十。”
“才十二个?”沈清辞眉头微皱。
“少是少了点,但胜在精。”
谢砚身子往后一靠,懒洋洋地说道,“再加上这遗诏的号召力,只要我一脚踏出关外,那些还在观望的部族头领,自然会见风使舵。到时候,路上还能再聚起一批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那看似随意的脸上:“那你那位庶兄呢?现在的北狄王,他会甘心看着你回去?”
“他?”
谢砚嗤笑一声,眼神轻蔑,“那杂种现在的王位坐得正不正,他自己心里清楚。这遗诏一亮,就能让他手底下那一半人心生二意。剩下那一半死硬派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伸手点了点桌上那份沈清辞刚整理好的名单。
“你手里这份西南账册里,不是有一部分涉及到边军换防的记录吗?我就用这份名单,去换他们手里的刀。只要利益给够了,谁也不想陪着个伪王一起死。”
沈清辞听罢,伸手提起茶壶,给他倒了一杯凉茶,推了过去。
“你想得很周全了。人、钱、路、势,都想到了。”
谢砚伸手接过茶杯,指腹摩挲着杯沿,却没有喝。
他抬起眼皮,直勾勾地看着沈清辞。
“周全个屁。”他突然骂了一句,“我把路都铺平了,但这儿——”
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,又指了指沈清辞。
“你留在这里,一个人。”
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。
沈清辞神色未变,只是淡淡道:“我可不是一个人。我在京城有沈家这点破落户底子,有我那个死脑筋父亲,还有荣阳郡主那个大喇叭。再说了,还有这质子府的一摊子烂事儿。”
“沈清辞。”
谢砚打断了她的话,眉头拧着,眼神直透进她眼底,“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副像是要吃人的表情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,抿了一口,茶水有点涩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放下茶杯,声音轻了下去,“但你那条路,是拿命去博的。我留在这条路,虽然难走,但好歹是平地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那盏油灯前,伸手挑了挑灯芯,火光猛地跳了一下,照亮了半边屋子。
“你要回去,这是正经事。我不拦着,也拦不住。”
谢砚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茶杯,好半晌才松开手劲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这三个月,我得把这府里能带走的都带走,不能带走的……我就先埋在这儿。”
“埋什么?”沈清辞回头看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谢砚把茶杯里的水一口干了,站起来把那卷遗诏重新塞进怀里,“有些不值钱的破烂,埋了也就埋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像是一头即将出笼的困兽,正活动着筋骨准备去撕咬猎物。
“苍狼那边还得再去个人知会一声。今晚我就不歇着了,去猎场看看那帮兔崽子练得怎么样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:“去吧。早点回来。”
谢砚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大步跨出了书房。
门扇晃动,带起一阵冷风,把桌上的那张名单吹得哗啦作响。
沈清辞走过去,把那张名单按住,指腹在“边军”二字上停了停。
“三个月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。
“说长不长,说短,也不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