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几个樟木箱子敞着口，横七竖八地摆在地上。阿云正撅着屁股，费劲地把一摞发黄的卷宗往箱子里塞，脸憋得通红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爷，这箱子装不下了！这些个烂纸片子咱非得全带走吗？”
谢砚正站在书架前，手里飞快地翻着几本册子，头也不回：“废话。这都是北狄那边的旧档，还有这几年我让人抄下来的密信。到了那边，这就是钱，是粮，是兵。少了一页纸，我拿你是问。”
他把手里的册子往阿云怀里一扔：“捆紧点。要是路上散了架，到了草原上你就给我去放羊。”
沈清辞走到门口的时候，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兵荒马乱的景象。
她没进去，只是站在门槛外面，手里还捏着块刚绣了一半的帕子，目光在那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上扫了一圈。
谢砚动作快，眼角余光瞥见个人影，立马抬起头来。
见是她，他手里那股子发狠的劲儿稍微收了收，随手把桌上一摞遗诏的抄本推到一边。
“怎么站那儿不进来？”他问。
沈清辞没动，只是看着阿云把箱子盖合上，那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像是一锤子砸在人心口上。
“这些都要带走？”
“嗯。”谢砚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“北狄那边的旧档，带回去有用。这儿的东西虽多，能带走的只有这些实打实的底子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神色淡淡的：“阿云，底下垫层油纸。那边的潮气大，这些纸片子要是烂了，你爷回去可就没辙了。”
阿云哎了一声，手忙脚乱地去找油纸。
谢砚看着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。这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既没有那种生离死别的矫情，也没有故作大方的勉强，就跟平常让他吃饭添衣裳一样自然。
“进去坐会儿？”
“不了。”沈清辞转过身，“院里还有几盆花要浇。你忙你的。”
她走得干脆，衣角都没带风的。
谢砚盯着她背影看了一会儿，骂了一句：“这女人心是铁打的。”
回到自个儿院里，沈清辞没去浇花，直接坐在了那棵老海棠树底下的藤椅上。
日头正好，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，有点犯困。
青黛端着果盘过来，见她闭着眼，便放轻了手脚。放好果盘后，她在旁边蹲了会儿，实在憋不住，小声凑过来问：
“小姐，姑爷这是……真要把家底都搬空了走啊？”
沈清辞眼皮都没抬：“那是他的家底，本来就该带走。”
“那……那姑爷这一走，是不是就不回来了？”青黛声音有点发颤，“奴婢听说北狄远着呢，这一去，怕是一年半载都见不着了。”
沈清辞缓缓睁开眼，目光落在头顶那光秃秃的枝桠上。
“他是回去夺位的。那是拿命去博的事儿，哪是想回就能回得来的。”
青黛咬了咬嘴唇，有些委屈：“那您就不难过？姑爷这一走，这府里不就……”
“难过有什么用？”
沈清辞打断了话头，伸手从盘子里捏了个橘子，在手里捏着，“该走的留不住。他要是不走，窝在这质子府里当个废物，那才叫让人看着糟心。”
她剥开橘子，塞了一瓣进嘴里，酸得眉心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行了，别在跟前晃悠，去把库房里那两坛子好酒找出来。他走的时候，让他带上。”
到了晚上，天色擦黑。
谢砚回了卧房，一进门就觉得桌上有点不一样。
平时这桌上除了茶具就是书，今儿中间却多了一个蓝布包，包得四四方方，压在他的书箱盖子上。
他走过去拎起来掂了掂，分量不重。
解开布包，里头是一本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手抄册子。
翻开第一页，是沈清辞的字迹，抄的是宸妃回忆录的副本。
再往后翻，每一页都夹着条子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“毒酒案全链条”的推断和证据节点。哪个人在哪条线上，牵扯出哪个环节，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谢砚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。
这东西，她没给皇帝，没给大理寺，反倒给了他。
这可是日后他在北狄站稳脚跟，跟大昭这边谈判或者算账的底牌。有了这东西，大昭皇室最隐秘的把柄就捏在了他手里。
他把册子重新包好，塞进了书箱最底层的夹层里，还特意往里推了推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坐在床沿上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，低声骂了一句：
“妈的，真是个败家娘们儿，这种好东西就这么送人了。”
骂完，他把鞋一蹬，大字躺在床上，手枕在脑后，盯着帐顶发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又翻了个身，冲着外头喊了一声：
“苍狼！明天去把那两匹汗血宝马牵来，喂饱了！别到时候没跑两步就趴窝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