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风比前几日更硬了些,吹得那棵老海棠树剩下的几片枯叶扑簌簌地响,听得人心里头发紧。
石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梨花白,也没要青黛伺候,谢砚自个儿拎着壶,给沈清辞面前那只空杯里斟满了。
酒液浑浊,泛着点热气,酒香混着夜里的寒意,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喝。”
谢砚也不劝菜,就这么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,自己先仰头灌了一杯,辣得吧嗒了一下嘴,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。
沈清辞端起杯子,在鼻尖下晃了晃:“这酒存了得有三年了吧?这么冲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还是我刚来这质子府那年,让人从那帮老部属手里搜刮来的。”谢砚把酒壶往桌上一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“今儿个把它喝了,这府里也就没什么念想了。”
两人就这么对着喝了一会儿。酒入喉,有点烧心,身子却慢慢暖和起来。
院外头传来几声夜猫子的叫唤,听着瘆人,但这会儿也没人去管了。
谢砚忽然把手伸进怀里,摸索了一阵,摸出样东西,往石桌中间一推。
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那是一柄短刀。
连鞘都是乌沉沉的,没镶金也没嵌银,就在鞘身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。那鹰纹刻得极深,刀刀见骨,看着就带着股子草原上的血性,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出来啄人的眼。
沈清辞目光落在那刀上,没伸手去拿,只是抬眼看他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谢砚身子往前探了探,手肘撑在膝盖上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在灯影下显得有些幽深。
“三个月后我就要走了。这一去,能不能活着回来,那是两说。但这把刀,留给你。”
他指了指那刀柄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送一包点心。
“这刀在,人就在。以后你在京城要是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,或者有人想动你,你就把这刀亮出来。拿着它去找苍狼留下的人,他们认刀不认人,会替你平事儿。”
沈清辞伸手把那短刀拿起来。
刀身不重,但鞘面上的鹰纹棱角分明,指腹摸上去有点刮手。这是一把杀人的刀,不是摆着好看的饰物。
她把刀横在膝盖上,抬眼看着他:“那你呢?你把防身的东西留给我,你拿什么挡那帮人的刀?”
“我有遗诏。”谢砚说得轻巧,伸手去够酒壶,“那玩意儿比刀好用,能换几万兵马,还能换个王座。”
“遗诏能帮你回北狄夺位,但帮不了你活着回来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的脸,语气平平,没有任何起伏,“那地方狼多肉少,你那庶兄也不是吃素的。你别把命搭在半道上,到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谢砚倒酒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,把酒杯举起来晃了晃,眼里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所以你替我守住京城这边的路。等我从北狄回来,我不希望这地界儿连个给我留门的人都没有。”
沈清辞把短刀往袖子里一揣,那冰凉的刀鞘贴着手腕,激得人清醒。
“行。我替你守着。”她端起酒杯,手指扣着杯沿,“你欠我一条命,记在账上。活着回来还。”
“得嘞。”谢砚眼睛一亮,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,“这买卖,公平。”
两只粗瓷杯子在空中撞出一声脆响,酒液洒出来几滴,落在石桌上,瞬间就渗进了纹路里。
仰头把酒喝干,谢砚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扣,站起身来紧了紧身上的大氅,动作利索得很。
“行了,酒喝完了,觉也得睡了。明儿个一早还得赶路。”
沈清辞没动,依旧坐在石桌旁,看着那只空了的酒壶。
“走的时候别弄出动静,府里那几个丫头胆子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谢砚摆了摆手,转身往屋里走,步子迈得大,带起一阵风,“你也早点歇着,别明儿个顶着双熊猫眼送我,晦气。”
他走进屋里,屋门吱呀一声合上,把那点风声也关在了外头。
沈清辞坐在原地,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,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。
青黛从廊下探出头来,小声问了一句:“夫人,爷睡了?”
“睡了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“把桌子收了吧。”
她往卧房走去,低头看了一眼袖口。
那一截乌黑的刀柄露在外面,上面的鹰纹在摇曳的灯影里,像是要展翅飞进那漆黑的夜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