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刀“咔嚓”一声，剪断了那根横生的枯枝。
沈老侯爷手里的动作顿了顿，手腕有些抖，那条缠在右腕上的白绷带在袖口下若隐若现，显得有些扎眼。
沈清辞站在两步开外，没急着出声，只是盯着父亲那只手。那是握了几十年刀的手，指节粗大，手背上满是老人斑和旧疤，这会儿却缠着治风湿的布条，连把修剪刀都拿不稳。
“辞儿，来了也不吭声。”
沈老侯爷把剪子往石桌上一搁，接过老仆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，“今儿个不用在质子府伺候那个混世魔王？”
“他忙着打包行李，没空理我。”
沈清辞走过去，替他把那盆修剪了一半的老梅往阳处推了推，“父亲的手，这几天又疼了？”
“老毛病，这天一变就犯病，不碍事。”沈老侯爷摆了摆手，示意老仆退下，等院里没人了，才压低了嗓门，“比手疼更让人头疼的事儿，今早来了。”
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伸手去摸那梅树的枝干：“陛下又下旨了？”
“嗯。”
沈老侯爷叹了口气，背着手在院里走了两步，步子有些沉重，“今早圣旨到了前厅，说是我年事已高，北营那摊子事儿太累，让我把军权交出来，回家好好颐养天年。呵，颐养天年……”
沈清辞看着父亲的背影：“父亲交了吗？”
“交了。”沈老侯爷转过身，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，“我能不交吗？这节骨眼上不交，那就是抗旨，那就是心里有鬼。陛下正愁找不到由头彻底收拾沈家，我若是递个把柄过去，这沈府上下百十口人，怕是明天就得去菜市口排队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，只是走过去，捡起桌上的剪子，替父亲剪去了最后一根枯枝。
“交了好。交了，咱们才好做别的事。”
“辞儿。”沈老侯爷看着她，眉头紧锁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陛下这是在拔沈家的根。军权是第一步，没了实权，这爵位也就是个空壳子，第二步就是削爵。后面……后面不知道还有什么刀子等着咱们。”
沈清辞放下剪子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，目光却格外清明。
“父亲放心。他不让沈家有兵权，那我就让沈家有别的。”
沈老侯爷一愣：“别的？”
“这世上的路，不止握兵权这一条。”
沈清辞没多解释，只是扶着父亲往屋里走，“只要沈家人还站着，这根就断不了。”
回到质子府，天色已经擦黑。
谢砚正坐在书房地上，围着那几个大木箱子转悠，手里拿着张单子正在勾画。见沈清辞进来，他连眼皮都没抬，随手把单子往地上一扔。
“哟，沈大娘子回娘家省亲回来了？老头子身子骨还硬朗吧？”
沈清辞没理他的调侃，径直走到椅子坐下，接过青黛递来的热茶捂了捂手。
“硬朗倒是硬朗，就是手里没权了。”
谢砚动作一顿，歪着头看她：“北营的事儿？”
“你知道？”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京城里有点风吹草动，哪能瞒得过我的耳朵。”谢砚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，两条腿大咧咧地往桌上一搭，“那老头子也是，早该撒手了。手里攥着那点兵符，陛下能睡得着觉才怪。”
“军权交了，下一步就是削爵。”沈清辞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，“皇帝这是在慢慢拆沈家。他不想让沈家有翻身的余地。”
谢砚看着她，眯了眯眼，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：“那你怎么想？三个月后我走，你是随我一道去北狄看看大草原，还是留在这儿跟这老皇帝周旋？”
沈清辞把茶杯放下，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。
“我不走。”
谢砚挑了挑眉，似乎并不意外：“哦？舍得？”
“我若是走了，沈家在京城就只剩我父亲一个人撑着。他老了，经不起折腾。”沈清辞看着谢砚，目光沉静，“而且，你走你的阳关道，我过我的独木桥。这京城里的烂摊子，总得有人收拾。若是连我都跑了，那才真的是把沈家的根给断了。”
谢砚盯着她看了半晌，突然笑了。
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，扔了一颗在嘴里磕开，“行。你有种。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这摊子事儿。”
他吐出瓜子皮，身子前倾，手肘压在桌子上，语气里带着点玩味：“那咱们就说好了。三个月后，我回北狄抢我的王位，你留在京城守你的沈家。咱们隔空对望，看看谁先把事儿办成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只管走你的。沈家这边，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我能不操心吗？”谢砚从桌角把那把短刀拎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个刀花，又啪地拍在桌面上，“这刀既然给了你，你要是被人砍了脑袋，那我这把刀岂不是也得跟着丢人？”
沈清辞伸手把那把短刀握进手里，冰凉的刀鞘贴着手心，那鹰纹硌得手心生疼。
“放心。刀还在，人就在。”
谢砚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打了个哈欠：“得嘞。既然沈大娘子这么有信心，那我就拭目以待。明儿个一早，我还得去趟城外猎场，那帮兔崽子要是偷懒，看我不踹死他们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忽然停住，背对着沈清辞挥了挥手：“沈清辞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要是实在撑不住了，就让人拿着刀来找我。北狄虽然远，但回去报个信，也就两个月的事儿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，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。
“我不去。你要是有本事，就早点活着回来。”
谢砚笑了一声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清辞坐在原处，听着外头风吹过枯枝的哨音，把那把短刀缓缓推进了袖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