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没点大灯,只点了一盏儿臂粗的蜡烛,放在桌角,光影晃晃悠悠的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根炭笔,在铺开的一张大幅宣纸上画线。那纸原本是用来画山水图的,这会儿上面全是横七竖八的道道,看着像个乱糟糟的蜘蛛网。
谢砚盘腿坐在对面,手里抓着把瓜子,一边嗑一边看,瓜子皮吐了一桌子。
“我说沈大娘子,你这是画符呢?还是打算在京城底下挖地道?”
沈清辞没理会他的贫嘴,手里的炭笔在纸的左上角重重点了三点。
“荣阳郡主在宫里替我养着三条耳朵。”
她用笔尖逐一戳那三个点,“太后身边管佛堂的女官、御膳房管采买的副主任、还有宫门负责登记进出的管事。只要宫里有点风吹草动,不管是太后咳嗽了还是谁给谁送了食盒,半天之内我就能知道。”
“哟,郡主那眼线铺得挺广啊。”谢砚嗑瓜子的动静停了一下,“那老娘们儿平日里看着咋咋呼呼,这手伸得倒是挺长。”
沈清辞笔锋一转,又在纸的最下方画了三个圈。
“苍狼走之前留下的那三个暗卫,我安排在质子府外围了。一个蹲在巷口的茶寮,一个混进了隔壁王员外家当护院,还有一个——”她抬眼看了谢砚一眼,“就在咱们院墙根底下埋着,晚上睡觉都能听见他打呼噜。”
“那是我北狄的苍狼卫,打什么呼噜。”谢砚哼了一声,有些得意,“那叫潜伏时的深呼吸。”
沈清辞没搭茬,继续在纸中间画了一条贯穿的长线,力道重得差点把纸划破。
“沈府旧部。兵部武库司的一个员外郎,刑部看卷宗的一个主事,大理寺里负责尸检的一个老忤作。这三个人都是我父亲当年的老部下,欠着沈家的命。”
她把炭笔往桌上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炭灰,指着图纸正中央那个被重重圈出来的黑坨坨。
“最后,我自己手里的东西。宸妃回忆录的抄本、小安子的口供、贾忠移交的那份西南黑账清单。原件在大理寺和许阁老手里,但这副本——全都在我脑子里,还有一份备份,埋在西郊那座荒庙的地砖底下。”
谢砚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。他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撒,凑近了那张纸,眯着眼睛把那网状图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
那张网密密麻麻,把整个京城的关键位置都罩了进去。宫里、府外、衙门、证据,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,随时准备咬人一口。
“你花了多久布这张网?”谢砚问,嗓音有点沉。
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跳动的烛火,嘴角泛起一丝自嘲。
“从重生那一天开始。”
谢砚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,笑得有点邪气:“行,那你这觉睡得够久,一醒来就忙着织网,也不怕把自己缠死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那张图纸的某个节点上用力按了一下,指甲在纸上留下一道印子。
“这网看着是不错,皇帝确实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你。但他也不是傻子,他要是拿刀砍你这网上的节点呢?比如把你兵部那个员外郎给宰了,把你宫里那个女官给发卖了,你这张网不就破了?”
“所以我每个节点都安排了两个人。”
沈清辞神色不变,语气平平,“那个员外郎要是死了,接替他职位的是他亲弟弟;宫里那个女官要是出事,御膳房还有个烧火的丫头是我的备用棋子。断了一个,立马就能补上,哪怕是皇帝亲自出手,也得费点劲。”
谢砚看着她,眼神里那种玩世不恭的神色终于收敛了些。
他重新审视了一遍这张图,仿佛要把每一条线都刻进脑子里。这女人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,狠起来比谁都绝,这哪是什么蜘蛛网,这分明就是一道铁墙,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。
“得嘞。”谢砚直起腰,拍了拍手,“看来我是白操心了。你这墙立得比城墙拐角还厚实。皇帝那老小子要是想动你,怕是得崩掉两颗大牙。”
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浑身的骨节都在响。
“既然这网这么大,那你就稳稳当当地在上面趴着。等我从北狄回来,希望能看到这张网上挂点新鲜的肉。”
沈清辞把那张纸拿起来,凑到烛火上点着了。
火苗窜上来,瞬间吞噬了那张复杂的网状图,化作一缕青烟。
“会有肉的。”
她看着那火苗燃尽,把剩下的灰烬随手撒在地上,“光是为了沈家这口气,也得让他吐出点东西来。”
谢砚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已经空了的地方,笑了一声,抬脚跨出门槛。
“走了。去猎场看看那帮兔崽子练得怎么样,别到时候连你这网上的苍蝇都拍不死。”
沈清辞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,忽然开口喊了一声:“青黛。”
青黛从外头小跑着进来:“夫人,您吩咐。”
沈清辞指了指桌上的茶盏:“把那几本账册拿来,明儿个该给荣阳郡主送点‘新鲜’的消息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