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的雅间里,一壶碧螺春刚冲上第二道水,热气还没散开。
荣阳郡主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,眼神像看稀罕物件一样在沈清辞身上转了两圈。
“我说辞丫头,你今儿个这是唱的哪出?”
郡主把折扇往桌上一扔,端起茶杯喝了口,“大清早把人叫出来,就为了请我喝茶?质子府穷得都要当裤子了,你哪来的闲钱?”
沈清辞没接话,只是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条子,两根手指按着推到了郡主面前。
“喝茶是假,办事是真。这单子,你得帮我递进宫去。”
荣阳郡主瞥了一眼那张条子,没急着拿。
“什么东西啊,还神神秘秘的。”
她伸手捻起条子展开,扫了一眼,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,随即吹了声响亮的口哨。
“我去,你这是要往湖里扔大石头啊!‘沈家女手里有先帝旧臣的黑档’……这话要是传到那老东西耳朵里,那就是把天捅个窟窿。”
“石头扔下去,湖底的鱼才会惊得翻上来。”
沈清辞端起茶壶给她续了水,语气平平,“我要是悄没声地藏着,那老东西还以为沈家是软柿子,随便他捏。既然他不仁,就别怪我不义。”
郡主把条子在手里转了两圈,嘴角浮现出笑意。
“行,够种。想怎么传?”
“不用太刻意。”沈清辞压低了嗓音,“御膳房那个采买,不是你侄子的拜把子兄弟吗?让他闲聊的时候‘漏’一句出去。那种嚼舌根的场合,传得最快。”
郡主乐了,把条子往袖子里一塞:“得嘞,这事儿我熟。放心,不出两个时辰,这话就能传到御前。不过辞丫头,你这一嗓子吼出去,那老东西要是真来查,你拿什么给人家看?”
沈清辞放下茶杯,脸上云淡风轻。
“我有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他觉得我有。只要他心里起疑,这局就活了。”
……
傍晚时分,御膳房的后门处。
几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正凑在一块儿躲懒,那领头的采买一边嗑瓜子一边神神秘秘地往周围看了眼,压着嗓子道:
“诶,你们听说了吗?质子府那位沈夫人,手里好像攥着个要命的东西。”
旁边的小太监凑过来:“啥东西?”
“说是份旧档,记着当年先帝在位时,某些大人们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儿。”采买把瓜子皮吐在地上,“我听宫里老人说,那上面的人名要是抖落出来,这朝堂得震三震。”
这话就像是长了翅膀,不到半个时辰,就飞进了御书房。
御书房内,灯火通明。
皇帝正执笔批红,听得大太监王公公在耳边低声回禀了这句闲话,手里的朱笔猛地一顿。
红色的墨汁滴在宣纸上,瞬间洇开一团刺眼的血色。
“沈家女……”
皇帝缓缓咀嚼着这几个字,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团墨迹上。
先帝旧臣?不愿意被翻出来的事?
这几年,沈家虽然被压得死死的,但这根底毕竟还在。若是沈清辞手里真有点什么当初没烧干净的烂账,那确实是个麻烦。
“她手里有什么东西,查清楚了吗?”皇帝把笔搁在笔山上,发出轻响。
王公公低着头:“回陛下,还没探到底。不过据闻她最近跟许阁老那边走得近,还去过大理寺翻过卷宗。”
皇帝眯了眯眼,手指在桌案上轻叩。
许阁老。那是个老狐狸,手里确实攒着不少陈年旧货。若是这两家凑到一块儿去了……
“明天,宣刘院判进宫。”
皇帝声音冷了几分,“让他去质子府给沈夫人请个平安脉。顺便……探探她的底。”
王公公心领神会:“老奴明白。这刘院判是刚调入太医院的新人,身家清白,正好是个生面孔。”
……
质子府,书房。
沈清辞刚把书卷合上,就见青黛掀帘子进来,脸上带着点急色。
“夫人,宫里来消息了。说是明日太医院的新任刘院判要过来给您请平安脉。”
沈清辞闻言,手指轻轻拂过书页的边角,脸上没有半分意外。
“这么快。”
谢砚正蹲在地上收拾那几箱子破烂,闻言把手里的一块镇纸往箱子里一扔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
“这老东西耳朵够长的,这么会儿工夫就闻着味儿来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沈清辞身边,“怎么应对?这刘院判既是新人,想必也没被你抓过什么把柄,是个硬茬子。”
“硬茬子才好。”
沈清辞把青黛递来的茶盏端在手里,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梗,“若是太软了,传回去的话也就没分量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谢砚,眉梢微扬。
“鱼咬钩了。明儿个这出戏,咱们得好好唱。”
谢砚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儿,忽然笑了一声,伸手从桌上摸了把瓜子塞进嘴里。
“成,那我明儿个就装个病秧子,给你腾地儿。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。”
沈清辞没理他的调侃,只是对青黛道:“去把那几本关于西南水利的旧账册翻出来,摆在桌面上显眼的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
谢砚磕开瓜子,眼神往那桌上一瞟:“那是假账吧?”
沈清辞把茶杯放下,眼风扫过那几本册子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真的他不敢看,假的他才敢拿。明儿个这刘院判要是敢翻开这账册,这戏就成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窗扇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乱晃,那几本账册的封皮在灯火下泛着冷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