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院判是个约莫五十岁的清瘦老者,留着两撇山羊胡,眼神端正,那身官服穿在身上,连褶子都熨帖得一丝不苟。跟之前那个见天儿想着怎么讨好主子的贾院判,那是大相径庭。
“夫人请伸出手腕。”
刘院判声音稳当,把个药枕垫在沈清辞腕下,三指搭了上去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两声鸟叫。
沈清辞扫了一眼这刘院判的头顶,见对方发髻梳得极整,连根杂毛都没乱,心下便有了数——这人是个守规矩的,守规矩的人,通常胆子都不大。
诊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刘院判收回了手。
“夫人脉象偏虚,应是忧思过重所致。”他一边写方子,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并无大碍,平日里多食温补之物,少操心劳神,静养几日便好。”
“劳烦刘院判了。”
沈清辞把手缩回袖子里,脸上挂着那种挑不出错的笑,“这京城里的太医,也就您看着还能让人放心些。之前的那些个,不是开猛药就是把脉不准,白担了名声。”
这话里带着刺,刘院判听在耳里,脸上却没半分波动,只是拱了拱手:“夫人谬赞。医者本分,不敢居功。”
写完方子,他递给一旁的青黛:“照此抓药,三碗水煎成一碗。”
青黛接过方子:“多谢院判。”
刘院判起身告辞,动作规矩得很。沈清辞没动,依旧坐在桌后,手里头正拿着几份文件在看。
“青黛,送送刘院判。”
“是。”
刘院判刚走到门口,沈清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把手里的文件往旁边一挪,顺手将桌上压在最底下的那本薄册子拿了起来。
动作不大,甚至还带了几分漫不经心。
那册子封皮朝外,黑底白字,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大字——“宸妃”。
刘院判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虽然只有半息,但他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,却是飞快地在那个封皮上扫了一圈。
宸妃?
先帝的宸妃?那个因为“疯癫”死得不明不白的宸妃?
沈清辞像是全然未觉,只是把那册子从左手换到了右手,又随手往袖子里一塞,仿佛那不过是一本寻常的闺阁记事。
“刘院判慢走。”
刘院判回过神来,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,随即迅速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。
他没问,也没多说,只是深深弯了弯腰:“下官告辞。”
出了质子府的大门,刘院判上了马车,背后的冷汗这才透出来。
他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瞬瞥见的两个字。
沈家女手里有宸妃的遗物……这事若是报上去,陛下怕是要睡不着觉了。
屋子里,刘院判前脚刚走,谢砚后脚就踢着门帘进来了。
他手里还捏着个没吃完的橘子,嘴里嚼得汁水横流。
“这老头儿看见没?”
沈清辞慢条斯理地把那本刚塞进袖子的册子拿出来,随手扔进抽屉里,又上了锁。
“看见了。眼珠子都没转一下,死盯着看呢。”
“你那册子里写的啥?”谢砚三两口把橘子咽下去,凑过来问,“真是宸妃那疯婆子的回忆录?我要是皇帝,非得吓得半夜起来磨刀不可。”
“真的?”
沈清辞嗤笑一声,靠在椅背上,指尖点了点桌面,“我要是真把那东西摆桌面上,这刘院判今儿个就出不了这质子府的门。那里面也就是个空壳子,封皮是我昨儿个让青黛描上去的,里头一张白纸都没有。”
谢砚一愣,随即大笑起来,伸手指着她:“绝啊沈清辞。你就拿个白本子晃人家的眼?”
“这叫虚张声势,也叫虚实相生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他没看见内容,但他看见了封面。只要这东西在我手里,皇帝就会猜。猜疑这东西,比刀子还伤人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那刘院判马车消失的方向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他回去一定会告诉皇帝——沈清辞手上有宸妃的遗物。而且,她故意露出来给我看,是在示威。”
谢砚靠在门框上,懒洋洋地道:“那老东西听了这话,怕是得气得摔杯子。他最恨的就是别人知道得太多,尤其是这种见不得光的宫闱秘辛。”
“气吧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目光清淡,“他这一气,下一步就不是单纯的打压了,得想办法来换,或者来抢。只要他动起来,这局就活了。”
谢砚把橘子皮往空中一抛,精准地扔进了远处的痰盂里。
“成,那咱们就等着看他怎么动。是软刀子还是硬刀子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,只是冲着青黛招了招手:“把桌子收了,那几份真文件拿出来。今儿个还有正事要办。”
青黛利索地上前收拾桌案,顺嘴问了一句:“夫人,您说陛下接下来会怎么着?”
沈清辞接过青黛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,眼神沉静。
“他要是聪明,就该知道,有些东西,烧是烧不干净的。与其逼急了我,不如看看我到底想卖什么价。”
谢砚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你这就是把人当猴耍。不过我估摸着,那老东西这会儿已经在宫里转上磨了。”
话没落音,院门外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。
苍狼的身影一晃,到了院门口:“爷,夫人,宫里头又有动静了。王公公亲自去了一趟荣阳郡主府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扔。
“这不就来了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