质子府的大门刚刷过漆还没干透,这会儿又被拍得震天响。
一队穿着暗红团纹袍的太监鱼贯而入,手里捧着捧盒、托盘,最后面跟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。
沈清辞正在后院喂鱼,听见通报,把手里的鱼食袋子扔给青黛,理了理裙摆就往前厅走。
谢砚正靠在廊柱上剔牙,看见这阵仗,把牙签一扔,咂了咂嘴:“嚯,黄绢圣旨,这是要动真格的?”
“是福是祸,躲不过。”沈清辞步子没停,“你也来听听,这老东西又要唱哪出。”
前厅正堂,香案已经摆好了。
那领头的中年太监往正中一站,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调,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回荡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沈氏清辞,秉性柔嘉,持躬淑慎,助沈家平反有功,特加封‘护国夫人’,赐金册一册、锦缎十匹、黄金百两。钦此。”
沈清辞跪在蒲团上,听着那圣旨念完,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护国夫人?
这封号听着威风,实则是个烫手山芋。大昭朝开国以来,给女人封“护国”二字的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这名头太大了,大得压死人。
“臣女沈清辞,谢陛下隆恩。”
她双手举过头顶,稳稳地接过了那卷圣旨。
那太监笑眯眯地弯下腰,双手搀扶起她:“夫人快快请起。陛下体恤,特意吩咐了,这金册乃是特赐,往日里只有一品诰命才有的殊荣,夫人今后在京城,那是倍儿有面子。”
“劳烦公公跑这一趟。”沈清辞示意青黛奉上茶点,“公公喝杯茶再去?”
“不了不了。”太监摆摆手,那双三角眼在沈清辞脸上转了两圈,意味深长地说,“陛下还等着奴才回话呢。夫人有了这封号,往后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也方便,多走动走动,那是福气。”
这话说得露骨。
这是在提醒她:拿了封号,就老实点,多去宫里被“看着”。
送走了这帮人,前厅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桌上堆着那一堆赏赐,金灿灿的,晃人眼。
谢砚从屏风后面转出来,手里抓着那卷圣旨看了看,随手扔回桌上。
“护国夫人?妈的,这老东西真舍得下本钱。他这是给你塞了块裹着糖霜的铁疙瘩。”
沈清辞坐下来,指腹在那金册封面上摩挲着。
“他这一手玩得漂亮。”
她抬眼看向谢砚,笑了笑,“封我个‘护国夫人’,明面上是嘉奖沈家平反有功,表示皇帝宽宏大量,认可了沈家的清白。有了这个封号,我就不能再顶着‘沈家含冤’的名头去闹事,否则就是不知恩义。”
谢砚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,倒了杯冷茶喝:“那你接了?”
“接。干嘛不接?”
沈清辞把金册合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不接就是抗旨,他正愁没借口砍我的头。接了,他给了我面子,我也得给他个面子,起码明面上,我得是个‘安分守己’的诰命夫人。”
“这帽子扣得可真紧。”谢砚嗤笑一声,“以后你若是再翻旧账,那就是‘护国夫人贪心不足’,舆论这关你就过不去。”
“但我若是不翻呢?”沈清辞反问。
“那就是温水煮青蛙,等着被煮熟。”
“所以,这棋还得接着下。”
沈清辞把金册往旁边一推,站起身走到窗边,“他以为这封号是堵嘴的胶布,但他忘了,这封号也是一块敲门砖。”
谢砚眉梢一挑:“怎么说?”
“护国夫人,位列一品诰命。依大昭律例,一品诰命可随时入宫向太后、皇后请安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背对着窗外的阳光,脸上一片清明,“之前我进宫还得找借口,走后门。现在,我可以大摇大摆地走正门,去慈宁宫。”
谢砚把茶杯往桌上一磕,乐了。
“我去,合着你把他给你的紧箍咒,当成了通行证?”
“皇帝想用这个封号圈住我,但他没料到,这正好给了我接近太后的合法身份。”
沈清辞走回桌边,把那卷圣旨拿起来,仔细地卷好,放进那个雕花的木匣子里。
“太后那里,还有一半关于当年毒酒案的真相没吐出来。既然皇帝把这路铺到了我脚下,我不走,岂不是对不起他这片苦心?”
谢砚看着她那一脸算计的模样,忍不住又抓了把瓜子:“行,那我就瞧着,这新晋的护国夫人,怎么把那慈宁宫的屋顶给掀了。”
沈清辞盖上匣子的盖子,指节在红木盒面上轻轻扣了两下。
“掀屋顶谈不上,不过既然进了这局棋,这‘护国’二字,总得名副其实一回。”
她转头看向青黛:“去把前些日子准备好的那套暗纹红袍拿出来。明儿个进宫谢恩,咱们得穿得体面些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屁颠屁颠地跑去了。
谢砚往椅背上一靠,两条大长腿又伸了出来:“明儿个进宫?要是那老东西突然反悔把你扣下怎么办?”
沈清辞瞥了他一眼,语气淡淡:“他不敢。我手里还捏着那个‘假册子’呢。只要他没拿到真货,这封号,他就得让我好好端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