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身正装穿在身上，比想像中还要沉。
金红色的诰命服，层层叠叠的布料压在肩头，袖口上绣的那只孔雀随着动作好像要扑腾出来。沈清辞对着铜镜转了转身，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夫人，这护国夫人的腰封有点紧，您受累忍忍。”
青黛蹲在地上，正费劲地帮她理着裙摆，嘴里絮絮叨叨，“今儿个进宫可是大事，那些个眼珠子都要盯着您呢，咱们得把腰杆挺直了，不能让那帮老虔婆看了笑话。”
沈清辞看着镜子里那张端庄得过分的脸，笑了笑，伸手扶了扶头上的金冠。
“紧点好。紧点才知道这身皮不好穿，走起路来才不会飘。”
出了门，马车早已候着。
车轮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，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宫门口。守门的禁军见是挂着“护国夫人”牌子的车，连盘查都省了，直接放了行。
到了慈宁宫门口，刚下马车，一股子浓郁的檀香味就扑面而来。
这地方沈清辞来过几次，但这回不一样。她是正经受了封诰的命妇，走的是正门，行的是大礼。
殿内光线有些暗，那几扇楠木雕花的窗扇只开了半扇。
太后半倚在铺着软垫的罗汉榻上，手里捏着串佛珠，眼睛半眯着，听见通报也没睁眼，只是淡淡道：“来了？进来吧。”
沈清辞跨进门槛，提着裙摆，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，膝盖磕在硬邦邦的金砖地上，声音清脆。
“臣女沈清辞，谢太后娘娘隆恩，太后娘娘千岁。”
太后这才睁开眼，目光落在她那身金红礼服上，停留了片刻。
“起来吧。赐座。”
宫女搬了个绣墩过来。沈清辞谢了恩，只敢坐个边儿，腰背依旧挺得像张弓。
太后挥了挥手，声音有些倦意：“你们都退下。留桂嬷嬷在边上伺候着就行。”
一屋子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净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殿内静得只能听见远处更漏滴水的声音。
太后端起手边的茶盏，撇了撇浮沫，冷不丁地开口了。
“你手里那本宸妃的册子，打算怎么用？”
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，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。
她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，连那一丝颤动都没有，只抬起眼，看着太后的脸。
太后那双眼睛浑浊却又锐利，像是能直接看穿人的骨头。
“臣女留着。”沈清辞声音平平，“用来提醒自己——有些事，不能忘。”
太后看着她，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转了两圈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点深意。
“不能忘好啊。这宫里头，想忘事的人太多了，肯记事的人太少。”
她喝了一口茶，语气淡淡的，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。
“留着有用。但得藏好了。别让它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。”
沈清辞心念电转，脱口而出：“太后是说皇帝？”
太后没接话，只是把茶盏往桌上一搁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哀家什么都没说。”
她抬起眼皮，眼神沉沉地压下来，“哀家只知道，那东西若是毁了，有些人睡不着觉。若是留着，有些人也睡不着觉。既然都睡不着，那便看谁醒着的时候更长。”
沈清辞听明白了。
这是默许。太后这是在告诉她：皇帝想拿这东西，但我太后不想让他拿。你留着，就是跟我一条线。
“臣女记住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再次屈膝行礼，这次拜得比刚才还要深，“臣女定当好生收着，不让它蒙尘，也不让它落入旁人之手。”
太后重新闭上了眼，手里的佛珠又开始转动。
“行了。跪安吧。哀家乏了。”
“是。”
走出慈宁宫的大门，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，那身沉重的诰命服似乎也没刚才那么压人了。
青黛迎上来扶住她，小声问：“夫人，太后没为难您吧？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手里那明黄色的谢恩帖，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没有。她老人家给了把伞，让咱们撑着。”
“伞？”青黛一头雾水，“今儿个没下雨啊。”
沈清辞没解释，只是理了理袖口，那里正贴着那把短刀。
“走吧。回府。这宫里的路不好走，咱们得趁着天亮赶紧出去。”
她跨上马车，车帘落下的瞬间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慈宁宫。
那里面坐着个真正清醒的老太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