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品茶楼的三楼雅座,临街的窗户半开着,外头的叫卖声、车马声混成一片,热热闹闹地涌进来,正好给里头的谈话做了个天然的掩护。
沈清辞今儿个没穿那身沉甸甸的诰命服,换了身素净的青衣,头上也没戴那些金啊玉啊的,看着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奶奶。
她端着茶盏,盖碗轻轻刮着浮沫,眼神却落在对面那个络腮胡子的男人身上。
这人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,姓赵,以前是沈老侯爷手底下的参军,跟过沈家十年。
“赵叔,茶凉了。”沈清辞提醒了一句。
赵主事这才回过神来,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,烫得龇牙咧嘴,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在桌上搓了搓,显得有些局促。
“哎呀,瞧我这脑子。夫人……不,小姐,您今儿个找我出来,是不是侯爷那边有啥新吩咐?这军权一交,弟兄们心里头那是猫抓似的,憋屈啊!”
“憋屈就对了。”
沈清辞声音放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不憋屈,怎么知道这日子难过?赵叔,今儿个找您,不为别的,就为让那帮弟兄把气先咽下去。侯爷交权是交了,但这人还在,根就还在。”
赵主事一拍大腿,压低嗓门:“小姐您就说吧,要咱们干啥?只要您一句话,兵部那帮兔崽子若是敢给侯爷穿小鞋,老子第一个不答应!”
“别冲动。”
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,不动声色地压在茶杯底下,“我要您做的不多。日后若是兵部有啥调动,尤其是关于北边防线的,您只需让人往质子府递个条子,就说‘茶到了’。至于别的,您只管装傻,该喝酒喝酒,该当差当差。”
赵主事盯着那张银票,眼眶有点红,最后咬了咬牙:“得嘞。小姐放心,这‘茶’到了,我赵铁头心里有数。”
送走了赵主事,沈清辞没急着走,换了个包厢,又见了个第二个。
这回来的是个瘦高个,刑部案库的录事,姓孙。这人走路没声儿,跟只猫似的,一进门就先把门帘子掩得严严实实。
“沈夫人。”孙录事嗓子有些哑,显然是常年跟卷宗打交道熬坏了。
“孙大哥。”沈清辞指了指桌上的点心,“随便坐。”
孙录事没心思吃,从怀里掏出个小纸条推过来:“夫人让我盯着的事儿,有动静了。圣上这两日下了密旨,把当年经手沈家案子的三个主审官,全调走了。”
“调去哪了?”沈清辞手指按住纸条。
“两个外放,一个告老还乡。名面上是升迁和致仕,实际上……”孙录事冷笑一声,“是灭口。这几位大人一走,当年的审讯记录就断了线。”
沈清辞心里有了底:“我知道了。辛苦孙大哥。日后若是刑部有人查当年的旧档,您记得把那个‘断线’的消息递出来。”
孙录事点了点头,起身就走,来去无踪。
最后一个人,是约在傍晚见的。
大理寺的文书,姓刘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,手里总是提着个旧书箱。他见着沈清辞,没那么多废话,直接从书箱夹层里抽出一张拓印的目录单。
“夫人,沈家案的卷宗,昨儿个夜里被提走了。”
刘文书把单子往桌上一搁,“直接锁进了大理寺的‘机密库’。那地方,除了寺卿和圣上亲批的手谕,谁也进不去。这案子,圣上是要封死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张目录单,指尖在“机密库”三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多谢刘文书。这消息值这个数。”她示意青黛递过钱袋。
刘文书摆摆手,叹了口气:“老侯爷当年是个好人。这钱我收着良心不安,就当是为了沈家留个后路吧。”
……
回到质子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书房里亮着灯,谢砚正百无聊赖地拿着根鸡毛掸子扫书架上的灰,见沈清辞进来,把掸子一扔。
“哟,沈大联络官回来了?今儿个这是把这京城里的耗子洞都钻了一遍吧?”
沈清辞累得够呛,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,把青黛递来的温水一口气喝干了。
“钻了仨洞。不过收获不小。”
她把那三张从不同地方带回来的纸条往桌上一拍,“皇帝这是急了。”
谢砚凑过来,扫了一眼那几张纸条:“哦?怎么说?”
“刑部的主审官被调走了,大理寺的卷宗被锁进机密库了。”
沈清辞冷笑一声,“他这是想把沈家案做成一锅‘夹生饭’。表面上平反了,实际上把所有能翻出花样的证据全给封死,以后谁也不准提,谁也查不到。这案子,他想让它在法理上‘死’得透透的。”
谢砚听罢,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:“这老东西,是想把盖子捂死啊。既然平反了,还怕人提?这说明他心里有鬼,怕翻旧账翻到自己脑袋上。”
“对。他越是这样封,越说明当年那把火烧得不够干净,还有火星子没灭。”
沈清辞把那几张纸条拢在一起,凑到烛火上点着了。
火苗窜起来,映得她眼底一片清明。
“他不是要封吗?让他封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纸灰飘落,“他封得越严实,越显得那是块‘禁地’。禁地这东西,最能勾起人的好奇心。我要是在这封死的大门上,给他留道缝,你说那帮言官和清流,会不会像苍蝇见了血一样扑上来?”
谢砚乐了,一拍大腿:“绝啊。你是打算趁他锁门之前,往那机密库里塞点‘私货’?”
“不是私货。”沈清辞弹了弹指甲上的灰,“是‘正货’。毒酒案的那半截链条,既然他不想要,那我就替他放进去。等哪天这机密库的门一开,那这戏才叫真唱响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看着里头那本蓝封皮的册子。
“青黛,去把那个空册子拿来。今儿晚上,我得再给皇帝补个‘漏’。”
谢砚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那忙碌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“行,那你补你的漏,我接着扫我的灰。等过俩月我走了,这质子府剩下的戏,还得靠你一个人唱。”
沈清辞动作一顿,回头看了他一眼,手里捏着那本册子,语气平平。
“你走你的。这戏台子我给你守着,保证不塌。”
谢砚咧嘴一笑,伸手抓了个苹果扔过来。
“接着。吃完了赶紧干活。”
沈清辞接住苹果,咔嚓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