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灯花爆开的“噼啪”声。
那卷明黄色的遗诏就摊在桌面上，在烛火下泛着陈旧的光泽。先帝的玉玺印在末尾，红得刺眼，下头还绘着北狄皇族特有的苍狼图腾。
谢砚手里把玩着那枚从遗诏上解下来的玉扣，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着。
“我说，这东西放这儿，我是睡不着觉的。”
沈清辞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捧着杯冷茶，眼神在那遗诏上扫了一圈。
“你也知道睡不着？这玩意儿要是留在质子府，等你一走，皇帝随便找个由头派人来搜，那是一搜一个准。到时候咱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说，放哪儿？”谢砚把玉扣往遗诏上一扔，“这可是能调动北狄三万铁骑的兵符，还是能让你在大昭朝堂上横着走的尚方宝剑。放哪都不安稳。”
沈清辞放下茶杯，语气平平：“分两份。”
谢砚一愣，随即身子往前一探，来了兴致：“怎么分？撕了？”
“撕了就废了。我的意思是，内容抄一份副本。”
沈清辞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遗诏，“正本藏去静慈寺，那棵老银杏树底下的空穴，咱们以前埋过东西，那儿安全。副本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锦缎冬衣上，“我缝进衣裳夹层里。”
谢砚眉梢瞬间扬得老高，像听见什么天方夜谭。
“你缝进衣裳里？沈清辞，你脑子没坏吧？这可是遗诏，不是那绣花手帕。你随身带着这东西，要是哪天被绊了一跤，或者被人撞一下，这东西要是掉了出来，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？”
“皇帝搜得了质子府，但他搜不了护国夫人的身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从旁边的针线笸箩里摸出一把剪刀和一团丝线，“我是诰命夫人，只要我不进大狱，没人敢扒我的衣服。就算皇帝怀疑我，他也不能明着来搜我的身。这叫灯下黑。”
谢砚盯着她看了半晌，忽然乐了，往椅背上一靠，也不拦着。
“行，你疯我也跟着疯。那你抄副本，我来给你望风。”
当晚，书房的灯火亮了一夜。
沈清辞提着笔，在那张薄如蝉翼的韧性纸上飞快地抄写着遗诏的内容。她字迹娟秀却透着股力道，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的。
抄完最后一行，她把副本晾干，裁去多余的边角，只剩巴掌大的一块。
“脱了。”沈清辞抬头看了一眼谢砚。
谢砚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：“干嘛？这大冷天的，你要劫色啊？”
“劫你个大头鬼。”沈清辞把剪刀往桌上一拍，“把你的外袍脱下来给我比划一下。我要看看这夹层怎么缝才平整，看不出来。”
谢砚这才知道自己想歪了，骂骂咧咧地脱了外袍扔过去。
“我说你们女人就是麻烦，这料子这么厚，缝个东西还能看出来？”
“看不出才叫本事。”
沈清辞接过衣服，手指熟练地在衣领和内衬之间摸索着。她拿起那卷好的副本，塞进领口下方最不起眼的夹层里，然后拿起针线，开始缝合。
针脚细密，每缝一针都要拉紧线头，确保没有一丝褶皱。
谢砚蹲在旁边看着，只觉得她手里的针像是在跳舞。
“你这手艺，以前没少练吧？”
“重生前为了活命，学的不少。”沈清辞头也没抬，“那时候没人护着我，什么东西都得自己藏着掖着。这点手艺，算是那十年里唯一的进项。”
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，最后一下收针完成。
沈清辞把衣服扔回给谢砚，拍了拍手上的线头：“穿上试试。看看有没有异物感。”
谢砚套上衣服，在屋里走了两圈，还特意做了两个大幅度的挥臂动作。
“嘿，别说，还真没啥感觉。跟平常衣服一样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，指尖划过平整的布料，只有极轻微的厚度变化，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。
“沈大娘子，你这招绝啊。以后你就算光着身子站在皇帝面前，他也猜不到你身上带着遗诏。”
“闭上你的臭嘴。”
沈清辞把桌上的遗诏正本卷好，拿出一块油布包得严严实实，又用火漆封了口。
“这个，明儿个一早让苍狼送去静慈寺。趁着天还没亮，路上人少。”
谢砚把衣服整理好，神色正经了几分：“苍狼那小子办事我放心。这遗诏一分，咱们手里就都有了底牌。就算我这头出了事，你手里还有副本；你若是被盯上了，静慈寺还有正本。”
“这就是留后路。”
沈清辞吹灭了桌上的蜡烛，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漆黑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。
“只要咱们两个还剩一个活着，这遗诏就能用。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质子府的后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条缝。苍狼一身黑衣，像道影子一样闪了出去，怀里揣着那个油纸包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，看着苍狼消失在晨雾里，把手里的灯笼递给青黛。
“走吧。这一步算是迈出去了。”
谢砚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提着那把短刀，正用一块旧布擦拭着刀鞘。
“这遗诏一藏，我就等着那老东西什么时候把网收紧了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，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，忽然道：“后天是个好日子。”
“啥？”谢砚擦刀的手一顿。
“黄历上说，后天宜出行，忌安葬。”沈清辞语气淡淡，“你定在后天走？”
谢砚把刀插回鞘里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成。就后天。这破地方我也待腻了，早走早超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