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嗒。”
最后一块木板钉在箱子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谢砚把锤子往地上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拿起毛笔,饱蘸浓墨,在箱子的正面刷刷写下两个大字——“北归”。
那字迹潦草狂放,墨汁顺着木板缝隙往下淌,看着颇有几分狰狞气。
沈清辞正好路过书房门口,脚步顿了顿。
她站在门槛外,看着谢砚蹲在地上收拾那一堆狼藉的杂物。平日里这男人总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这会儿却显得格外安静,连眉眼都垂着,看不清神色。
“封好了?”她开口问了一句,声音平平。
谢砚手上的动作没停,也没抬头,只是随手把笔往桌上一扔,“嗯。最后一批。这边的破烂事儿算是清干净了。”
沈清辞没进去,只是扶着门框看了一会儿那口箱子。
那不仅是两个箱子,那是谢砚这三年在质子府所有的痕迹。现在要把这些痕迹都打包带走,就像是要把这三年从日子里抠出去一样。
“青黛,去给爷倒杯茶。”沈清辞转头吩咐了一声,便转身走了。
她没有说“一路顺风”,也没有说“早点回来”。那些话太轻,压不住这沉重的离别。
到了第二天,日头不错。
院里的风还有些凉,但太阳晒在身上已经暖烘烘的了。
沈清辞让青黛把那个铁匣子搬出来,把里头那些压箱底的“宝贝”拿出来晒晒。
宸妃回忆录的抄本、小安子的口供、贾忠移交的黑账单。
一张张纸摊在竹匾上,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脆。
谢砚从书房里晃悠出来,手里拿着个烂苹果,一边啃一边往这边溜达。
“哟,晒这些呢?小心别让风刮跑了,这可是你的命根子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穿堂风过,真有一张纸打着旋儿飞了起来。
谢砚眼疾手快,往前跨了一步,伸手一抄,把那张即将飞过墙头的纸给按住了。
沈清辞正要去抓,手伸到一半,指尖恰好按在他的手背上。
谢砚的手掌宽大温热,骨节粗硬。沈清辞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,像是被烫了一下,随即迅速收了回来。
谢砚把那张纸递过去,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淡了些,眼神深得像口井。
“拿好。这玩意儿要是丢了,咱们的戏可就唱不下去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纸,手指捏着纸角,将那微皱的边角抚平。
“丢不了。只要人在,这些东西就在。”
两人谁也没再多看谁一眼,一个蹲在地上收竹匾,一个转身回屋啃苹果。
风把海棠树的枝条吹得乱晃,地上的影子交错着,很快又分开了。
转眼到了第三天深夜。
屋里的灯早就熄了,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,白惨惨的。
青黛守在外间,听着里头的动静。
其实也没什么动静,沈清辞早就躺下了,呼吸声平稳绵长。
但青黛注意到,姑爷今儿个回来得晚。他站在门口,手都搭在门帘上了,却没立刻掀开,而是在那儿站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,像是在那儿跟门帘子较劲。
过了好一阵子,那门帘才被掀开,谢砚的影子晃了进来。
他走路没声,脱了外袍随手扔在椅子上,也没去睡,反倒一屁股坐在了床边。
那床板微微往下一沉。
沈清辞闭着眼,呼吸乱了半拍。
“睡了?”谢砚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沙哑。
沈清辞没睁眼,只是翻了个身,面向墙里:“没。怎么了?”
谢砚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明儿个太后宫里设宴,说是给北狄质子饯行。你陪我去一趟。”
沈清辞猛地睁开眼,眼底一片清明,哪还有半点睡意。
“饯行?”她坐起来,拢了拢散在肩头的发丝,“皇帝这又是唱的哪出?”
“名面上是饯行,实际上就是想探探我的底。”
谢砚往后一仰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黑漆漆的帐顶,“他想知道我是真要跑,还是放个烟雾弹。要是我在宴席上露出一星半点的怯意,或者流露出对京城的不舍,这城门能不能出去,那就两说了。”
沈清辞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那你就大大方方地去。既然是饯行,那就让他送。”
“所以我得带上你。”谢砚偏过头,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,“护国夫人这身份亮出去,既是个挡箭牌,也是个靶子。你在,皇帝就不敢在宴席上动什么阴招。”
沈清辞伸手摸到床头的衣服披上,语气笃定:“行。明儿个我替你挡着。既然他要试探,那咱们就演一出‘恩断义绝’给他看。”
谢砚笑了声,伸出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一把,像是抓住了那看不见的月光。
“成。那就演。只要这戏唱得真,明儿个晚膳,咱们就能多吃两碗。”
屋子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外头的风停了,海棠树不再晃动,只有远处不知哪来的更夫,敲了一声沉闷的梆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