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的偏殿里,灯火通明,几十根儿臂粗的蜡烛把殿内照得连根灰尘都看不见。空气里飘着股甜腻的百合香,混着酒肉味儿,熏得人脑仁疼。
沈清辞坐在席上,手里捏着银筷子,却没动那几盘看着精致的宫廷菜。她是护国夫人,又是质子正妻,位置就在谢砚下首。这位置也好也不好,好在能看清全场,不好在离皇帝那张脸太近。
皇帝今儿个穿了身明黄色的常服,手里把玩着个白玉酒杯,眼神时不时往谢砚身上扫一下,那目光像钩子,想从谢砚身上钩出点什么肉来。太后坐在侧位,闭着眼捻佛珠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听戏。
“质子。”
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静得落针可闻的偏殿里,跟炸雷似的。满殿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,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往谢砚身上聚。
谢砚手里正抓着只鸡腿,闻言也没慌,慢条斯理地把那鸡腿往嘴边送,咬了一口才放下,顺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。
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皇帝看着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儿,眼皮跳了跳,嘴角扯出一丝笑:“听说你要回北狄了?这一去路途遥远,可曾定了归期?”
这话一出,殿内空气都凝滞了半拍。问归期,这就是在问——你到底走不走?走多久?还回不回来?
沈清辞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这老狐狸,这是在给谢砚下套呢。要是说个准日子,那就是把自己卖了;要是说不想回来,那就是有了反心。
谢砚端起酒杯,晃了晃里头红彤彤的液体,漫不经心道:“回陛下,臣此次北返,主要是为了探望旧疾。这归期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皇帝脸上,笑得一脸坦诚,“若草原春草长得好,臣便快些回。若不好,便慢些回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坐着的几个宗室王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。这叫什么话?拿草长得好不好来定归期?这是把皇帝当傻子哄呢,还是拿自己当放羊的?
沈清辞心里却是一松。谢砚这招“废话文学”用得好。既给了皇帝面子——我要回去,也堵住了皇帝的嘴——我不确定什么时候回。
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眼神沉了沉。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沈清辞的目光却没离过皇帝的手。只见皇帝把酒杯放下的瞬间,右手的中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哒、哒。
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。前世的记忆里,皇帝每次做决定要杀人或者要动兵的时候,都有这习惯。他信了谢砚的话,或者说,他决定赌一把——赌谢砚这一去,就再也不回来了。
“北狄草原的春天,比京城来得晚。”
太后忽然睁了眼,声音平稳,带着股子威严,“质子一路保重,身子骨要紧。”
谢砚立马站起身,举杯向太后:“谢太后挂念。太后这慈宁宫的酒,臣记在心里了。”
太后微微颔首,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瞬,又转开了。
荣阳郡主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个酒杯,冲沈清辞挤了下眼,眉毛扬了扬,那意思很明显:行啊,你家这位没怂。
一场宴席,就在这种诡异又平和的气氛里散了。出了宫门,外头的冷风一吹,沈清辞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
上了回府的马车,车帘子一落,那股子闷气才算散了。谢砚往车壁上一靠,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:“妈的,坐得老子腰都酸了。这皇帝老儿是不是脑子里有泡,吃个饭还得问东问西的。”
沈清辞没接他的话,伸手从暗格里摸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他:“擦擦嘴。全是油。”
谢砚接过来胡乱擦了两把:“怎么样?那老东西信了吗?”
“他信了。”沈清辞声音发沉,“他问你归期,不是关心你回不回来——是关心你走不走得了。刚才他敲了两下桌子,那是他决定要动手的习惯。”
“哦?”谢砚眉梢一挑,“那是准备在半道上截杀我?”
“多半是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他在算你出发那天,能不能在他的人眼皮底下离城。既然他在宴席上敲了桌子,那说明城门那边的布防,今晚就开始了。”
谢砚乐了,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,懒洋洋地道:“得嘞。那就让他布。十天之后,咱们给他玩个大的。”
沈清辞没笑,只是看着他:“十天,我们要过三关。城门关、追兵关、还有这质子府的烂摊子。”
“怕了?”谢砚忽然凑近了些。
“怕就不来了。”沈清辞身子往后一仰,避开他的视线,“你管好你那帮兄弟,别还没出城就被人家给端了。剩下的事,我来。”
谢砚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,嗤笑一声,重新靠回车壁上。
“行,沈大夫人,那你来。老子倒要看看,这京城的城门,是不是真长了一双不让咱们过的眼睛。”
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咕噜噜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,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。墙头上的灯笼晃了晃,像是谁在暗处眨了眨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