泔水桶的酸臭味还黏在头发上,沈令仪已经蹲在了阁楼二层的横梁阴影里。
底下琴声叮咚,混着男人粗嘎的笑。
柳如烟坐在琴案后,一身水红襦裙,指尖在弦上滑动。她对面的军汉敞着怀,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,正是拓跋烈麾下骁骑校尉王猛。酒盏空了又满,他眼睛盯着柳如烟领口那片雪白,喉结滚动。
沈令仪屏住呼吸,目光锁在柳如烟手上。
第四弦。
尾指落下,本该一触即走,却极轻微地压了半拍。
琴音几乎没变,但沈令仪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——危局。这是沈家旧部当年约定的暗号,尾指压弦半拍,意味着“周围有眼,不可妄动”。
王猛浑然不觉,又灌了一口酒:“柳大家这曲子,听得老子骨头都酥了!”
柳如烟垂眸,声音清冷如碎玉:“校尉谬赞。”
就在这时,窗外东南角猛地腾起一片红光!
“走水了!”楼下传来杂役的惊呼。
王猛“嚯”地站起,推开窗子。只见不远处一处废弃柴房浓烟滚滚,火舌已经蹿上了房梁。他骂了句脏话,抓起佩刀:“妈的,哪个不长眼的……柳大家稍坐,我去去就回!”
脚步声咚咚下楼。
阁楼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沈令仪从梁上轻飘飘落下,靴底触地无声。柳如烟已经起身,快步走到多宝阁前,拧动一只青瓷花瓶。暗格弹开,她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,塞进沈令仪手中。
“名单。”她语速极快,“禁宫这半月,秘密送进去二十七人。名字旁边标了他们的手艺。”
沈令仪展开纸卷,目光如刀般刮过那些墨字。
李三水,河道监工,擅水闸机关。
赵铁手,军械局退下来的老匠人,专精齿轮联动。
孙火药,原名孙四,曾在工部火药局待过三年……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大脑里,那些名字和专长迅速拆解、重组,像一副巨大的拼图开始自动拼接。水利闸门提供初始动力,齿轮组传导并放大,火药作为最终爆破手段——这不是寻常修缮,这是要暴力撬开某个需要巨大能量才能启动的机关。
龙脉机关。
图纸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:一条埋藏在禁宫地底深处的机械脉络,以地下水脉为引,以山势为基,靠精密齿轮维持平衡。若强行用火药从外部炸开排压口……
“东南角,滴翠亭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,“你父亲不在城楼地牢。他被关在那里,今早才转移过去。”
沈令仪猛地抬眼。
滴翠亭——她瞬间调出脑海中禁宫布局图——那正是龙脉主脉的排压泄口!一旦拓跋烈的人在那里引爆炸药,试图从外部破坏机关,第一个被崩塌的岩层和倒灌的地下水淹没的,就是囚禁在亭下密室的人!
“他疯了?”沈令仪声音发寒,“炸排压口?整个东南宫墙都可能塌掉!”
“他缺钱。”柳如烟冷笑,“北境军饷拖欠三个月了,京城十三家地下银号昨夜被黑甲卫同时查封。他在搜刮现银,等不及慢慢破解机关了,他要抢在年底前打开龙脉,取出里面前朝埋藏的金锭。”
话音未落!
窗棂“咔嚓”一声爆裂!
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入,直取沈令仪后心!是拓跋烈的暗卫,不知何时潜伏在了窗外檐角。
沈令仪没回头。
她甚至没动,只是左手猛地一拉身旁的湘绣屏风。屏风是双面绣,绷得极紧的绢面在烛光下微微一转。
暗卫的刀锋已到,却在那瞬间被屏风折射的烛光晃了眼——不是直射,是经过绢面细密丝线散射后的、一片朦胧却刺目的光晕。他动作本能地滞了半拍。
就这半拍。
柳如烟脚下一踩琴案下方的踏板。
“咻!咻!咻!”
三枚乌黑的透骨钉从琴底激射而出,精准地钉入暗卫双膝和持刀的手腕!暗卫闷哼一声,踉跄跪倒。
黑影从房梁另一侧落下。
裴归尘如同没有重量,手中短刃在暗卫喉间一抹,又迅速退回阴影。血还没溅开,他已经用一块黑布裹住了尸体的头脸,拖到墙角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个呼吸。
沈令仪这才蹲下身,扯下暗卫腰间的铜牌。牌子边缘有新鲜的刮痕,像是频繁摩擦某种粗糙表面。她翻转铜牌,背面刻着一行极小、看似装饰的花纹。
“兑三,离七,震一……”她低声念出那些纹路对应的暗码,眼神越来越冷,“封锁令已下至西市胡商银柜。他在逼所有人把藏着的金银兑成官票——官票在他手里,就是废纸。”
柳如烟脸色发白:“他要洗劫整个京城的流动资金?”
“不止。”沈令仪站起身,将铜牌丢给裴归尘,“查这刮痕。他的人在频繁接触砖石或金属管道……他们在找东西,或者已经在挖了。”
裴归尘接过,指尖摩挲刮痕,又凑近闻了闻:“有硫磺和湿泥味。是地下,而且刚用过火药。”
沈令仪闭了闭眼。
脑海中的立体图景再次浮现——滴翠亭下方,排压口连接着一条狭窄的甬道,甬道尽头是巨大的青铜齿轮组。如果拓跋烈的人已经带着火药下去……
“今晚。”她睁开眼,眸子里一片冰封的决绝,“必须今晚进去。在他炸塌甬道之前,把人带出来。”
柳如烟抓住她的手腕:“禁宫今夜增了三队巡逻,滴水不漏!”
“那就让他自己把门打开。”沈令仪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还未完全扑灭的火光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他不是缺钱么?给他送一笔他不得不亲自去接的‘赃款’。”
裴归尘抬头:“风险太大。一旦他察觉是饵……”
“他不会察觉。”沈令仪转头,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,“因为他现在饿红了眼。一头饿狼看见肉,只会扑上去,顾不上看肉下面有没有夹子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象牙印章,那是离京前从沈家密室带出的旧物——前朝皇室秘密钱庄“通汇丰”的东主印。三十年前就该消失的东西。
“把这印的消息,散给黑甲卫里我们的人。”她将印递给裴归尘,“就说,西市胡商手里有一批没来得及兑掉的通汇丰金票,持此印可在任何分号兑出真金。拓跋烈一定会亲自去‘查抄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沈令仪看向东南角禁宫高耸的宫墙,“他离开禁宫的时候,就是我们进去的时候。”
裴归尘沉默片刻,将印章收起:“滴翠亭下的甬道图?”
“我有。”沈令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但需要一个人在外面策应。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出来……”
“我会炸掉甬道入口。”裴归尘平静地说,“让拓跋烈的人也进不去。”
沈令仪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窗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,是王猛骂骂咧咧回来了。柳如烟迅速整理琴案,沈令仪和裴归尘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阁楼的暗门后。
琴声再起。
王猛推门进来,浑身烟灰,啐了一口:“妈的,烧光了,屁都没剩下!”他盯着柳如烟,忽然眯起眼,“柳大家,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”
柳如烟指尖划过琴弦,带出一串颤音。
“被火惊着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校尉,再饮一杯压压惊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