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窗户全都关严实了,连缝隙都用棉布条塞住,外头的风一点都透不进来。
桌面上摊着一张京畿防务图,那图有些年头了,边角都磨得起毛。沈清辞手里捏着根炭笔,在图上那五个代表城门的圆圈上轮流点了点,最后悬在最南边的那个圈上,没落下去。
“苍狼,再说一遍,具体情况。”
苍狼站在桌前,一身夜行衣还没换,袖口扎得紧紧的,一看就是刚从外头潜回来。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声音压得极低:“回夫人,爷,正南门那边这次是真下了本钱。禁军大营的人马调了两个营过去,明面上说是防备流寇,实际上那架势,连只苍蝇飞过去都得被盘查三代。”
谢砚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抛着个核桃玩,听这话也没急,只是嗤笑了一声:“妈的,这老东西是怕我长翅膀飞了。正南门是往北走的近路,大道宽阔,最适合跑马。他堵这儿,是想把我憋死在城里?”
“不止正南门。”苍狼接着道,“东门和北门也各加了一队人马,约莫百来号人。但这俩门不是重点,重点是——”
他指了指地图最左侧的位置:“西门那边,动静最小。只多了几个看着像便衣的暗哨,没拦路设卡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炭笔在地图最西侧的“西直门”上重重画了个圈。
“西门出城往西,是一片野山,过了野山得绕行五天山路才能汇入北上的官道。大队人马走不动,补给也难。”
“所以那老东西觉得,我不会走那儿。”谢砚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“他这是觉得我是个娇生惯养的主儿,吃不得苦,肯定得挑大路走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看他:“那你吃得了苦吗?”
谢砚斜了她一眼,嘴角一撇:“沈大娘子,你这是瞧不起人。老子当年在北狄草原上睡雪窝子的时候,你还在闺房里绣花呢。区区五天山路,那是事儿?”
“那就走西门。”
沈清辞把炭笔往桌上一搁,语气干脆,“正南门是死局,东门北门也有风险。唯独西门,虽然绕远,但那是唯一的生路。绕路五天,只要翻过西山,那就是天高皇帝远。”
苍狼插嘴道:“爷,走山路的话,马匹不能带太多,重甲也得扔了。我刚才清点了一下,咱们那十二个兄弟,都能骑烈马,也能跑山路。干粮我已经让人分批备好了,够咱们吃五天。”
“十二个人,十二匹马。”谢砚站起来,走到桌边,手指在地图那条蜿蜒的山路上划了一道,“够了。人少目标小,真要是遇上点麻烦,钻林子也方便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清辞:“但这出城的关隘怎么过?西门虽然兵少,但那是城门,没个正当理由,大晚上的也出不去。硬闯动静太大,还没出城就被围了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从袖子里摸出一物,往桌上一拍。
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铜牌,正面刻着“护国夫人”四个篆字,背面是复杂的云纹,在烛火下泛着暗哑的光。
“这是前日随封号一同赐下的金令。”沈清辞语气平平,“按大昭律,命妇持此令,可调动地方五人以下的卫队,夜间出入城门不受盘查。”
谢砚盯着那块铜牌看了两眼,挑了挑眉:“你用护国夫人的令牌送我出城?这事儿要是捅出去,那老东西能把你这府给砸了。这是明着打他的脸。”
“打便打了。”
沈清辞把令牌往他手边推了推,“反正他早知道咱俩是一伙的。我护国夫人送丈夫出城探亲,天经地义。哪怕他心知肚明我是放你走,我也占着‘理’字。只要我不反,他就不敢明着动我。”
她看着谢砚,目光沉静:“这令牌给你。到了西门,只管亮出来。守将认牌不认人,就算有皇帝的暗哨,见着这牌子也得犹豫三分。你就趁着那犹豫的功夫,赶紧出城。”
谢砚伸手把那铜牌捞在手里,指腹在那些纹路上搓了搓,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行,这人情我领了。”他把令牌往怀里一揣,“有了这玩意儿,明儿个晚上我就给那帮守城的大爷们上一课,什么叫奉旨离家。”
苍狼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爷,那您这一走,夫人这儿……”
谢砚看了一眼沈清辞,见她神色如常,便挥了挥手:“她这儿你就别操心了。这京城里的戏,她比我会唱。只要我出了这城门,她这护国夫人的日子反倒更稳当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将桌上的地图卷起来,递给苍狼:“拿去烧了。记在脑子里就行。”
苍狼接过地图,应了一声:“是。那我先去安排兄弟们检查马掌,明日入夜就在城西那片林子里候着。”
“去吧。让大伙儿都精神点,别明儿个掉链子。”
苍狼领命,推门闪身出去了,动作利索得像只猫。
屋里又剩下了他们俩。谢砚把玩着怀里那块硬邦邦的令牌,忽然问了句:“沈清辞,我要是走了,这质子府就剩你一个光杆司令。你怕不怕?”
沈清辞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,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,只拿起那个被谢砚啃了一半的苹果,顺手扔进泔水桶里。
“怕什么?你走了,这府里还清静些。省得天天听你在书房里嗷嗷叫唤。”
谢砚乐了,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,倒了杯凉茶灌进嘴里。
“成,那我就安心走我的。倒时候别哭着喊着求我回来就行。”
沈清辞瞥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动:“你若是死在半道上,我肯定给你烧高香。若是你还能回来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把茶杯递到他手里。
“那你最好带点北狄的好酒回来。”
谢砚接过茶杯,仰头一口干尽,然后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。
“等着吧。这酒,管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