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大概是质子府里最安静的一夜。
连平日里最爱叫唤的那几只看门狗,今儿个也不知被苍狼喂了什么好肉,这会儿都在窝里没动静。
院里的石桌看着有些凉,上头摆着一壶温酒,两只粗瓷杯子。
沈清辞和谢砚面对面坐着。这架势,像是要谈什么几亿两银子的大买卖,可实际上,两人谁也没张嘴。酒壶里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冒,散在夜风里,没一会儿就没了影。
谢砚端起杯子,晃了晃里头浅黄色的酒液,仰头一口闷了。
“啧,这酒淡出鸟来了。宫里那帮老东西扣扣搜搜的,连御酒都舍不得给老子留两坛好的。”
沈清辞给他把杯子斟满,手稳得一点颤都没有:“凑合喝吧。出了这城门,往后那就是风餐露宿,别说温酒,能有口凉水喝都算过年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谢砚把腿往另一条凳子上一搭,身子往后一仰,看着头顶上那几片稀疏的云,“我说沈清辞,我这一走,这院子可就真空了。那帮老槐树底下的蝉都没人吓唬了。”
“阿云每天会来打扫。”沈清辞声音平平,“书房我也让人锁了,除了那几箱破书,你也没留下什么值钱玩意儿。”
谢砚歪着头看她,眼角微微挑起:“破书?那可是我北狄的孤本。你给我留着点,别回头让耗子给啃了。”
“留着。”沈清辞抬起眼皮,“你那箱子都封了漆,我让人抬到库房最里头去了。你要是有命回来,自己进去搬。”
这话要是换个人听,准得觉得扎心。可谢砚听了,反倒乐了,伸手抓了抓后脑勺。
“得嘞。那我就为了那几箱子破书,也得留条命回来。”
他又倒了一杯酒,这次没急着喝,而是捏在手里,指腹在杯沿上搓了两下。
夜深了,露水重起来,打在海棠树的枝丫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青黛在回廊的柱子边缩成一团,脑袋一点一点的,显然是困极了,却硬撑着不肯走远。
“别留太多东西。”谢砚忽然说了一句,声音低了好几度,“那种没用的破烂,该烧就烧了。这府里东西越少,那老东西越放心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“我知道。除了必须留的,其他的我都让人清理了。”
“嗯。”
谢砚应了一声,又把那杯酒给干了。
时间就像是被这一杯杯酒给喝没了,不知不觉间,头顶那漆黑的天幕开始泛起一层灰蒙蒙的白。那是黎明前的最后一点暗色,也是最冷的时候。
谢砚放下了酒杯,杯底磕在石桌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
他站起身,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,又把腰间的束带紧了紧。
“时候到了。”
沈清辞坐在原处没动,只是手里的酒杯被她捏得指节有些发白。她抬起头,看着站起身来的谢砚。晨曦的第一缕光正好从他身后铺开,把他整个人影勾得有些模糊。
“把刀带好。”她说。
谢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,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个装杂物的荷包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伸手摸向怀里,那是他这十几年来最熟悉的动作——摸那把短刀。
但他摸了个空。
“刀在你那。”谢砚道,“昨儿个不是给你防身了吗?”
“我说的是你腰上那把。”沈清辞神色未动,目光落在他另一侧的腰间,“那把跟了你十年的旧刀。”
谢砚下意识地往左腰上一摸,手指触到了那柄冰凉粗糙的刀鞘。他一直把这刀当个习惯,系得死死的,竟忘了还有这一把。
那是他最趁手的一把,虽不名贵,却饮过不少血。
他松了口气,指腹在刀柄上狠狠搓了一下,像是要把那上面的温度给搓热了。
“带着呢。老伙计,丢不了。”
苍狼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月亮门那边闪了出来,背着个大包袱,手里还提着两个水囊。他看了一眼这边,没敢出声,只是站在台阶下候着。
谢砚最后看了一眼沈清辞,眼神里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收了个干净,只剩下两团黑沉沉的火。
“走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依然坐在石凳上没起身:“路上别回头看。”
“成。”
谢砚转身,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。他的步子迈得很大,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直到那个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晨雾里,沈清辞才缓缓站起身。她走到石桌边,拿起谢砚刚才用过的那个空酒杯,那是只粗瓷杯子,杯口还有个小小的缺口。
青黛在回廊下打了个激灵醒了,揉着眼睛跑过来:“夫人,爷走了?”
沈清辞将那只空杯子揣进袖子里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走了。”
她推开房门,里头那张空荡荡的床榻映入眼帘。沈清辞走过去,伸手在枕头上按了按,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余温。
她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块护国夫人的令牌,随手扔在了床头的小几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