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京城还在那层薄薄的晨雾里睡着，街上一只狗都没有。
质子府的后门悄没声地开了一道缝。十三匹马，十三个人，像一阵黑色的风，贴着墙根儿溜了出去。
沈清辞没坐马车，她今儿个换了一身靛蓝色的骑装，袖口扎得紧紧的，头发也束在脑后，看着利索不少。她骑的是匹温顺的枣红马，跟在谢砚身后，没说话，只是抖了抖缰绳，马蹄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“嘚嘚”声。
谢砚骑在最前头，腰板挺得笔直。他今儿个没穿那身招摇的锦袍，换了身半旧的灰色劲装，背上背着个包袱，腰间别着那把跟了他十年的旧刀，看着不像个质子，倒像个跑江湖的刀客。
到了西门，城门洞子底下那几个守兵正抱着枪打哈欠。
苍狼抢先一步上去，也没废话，直接把那块沉甸甸的铜牌往守将面前一亮。
“公事出城。开侧门。”
那守将是个校尉，原本还想骂两句谁这大早上的就来找茬，一见那牌子上明晃晃的“护国夫人”四个字，那哈欠吓得直接咽回去了。他揉了揉眼睛，赶紧换了副笑脸，双手把牌子捧着送回来。
“哎哟，原来是夫人出城。这大早上的，您这是……”
“送亲。”沈清辞坐在马上，声音不大，但透着股冷意，“怎么，护国夫人的牌子，还得去兵部再挂个号？”
“不敢不敢！小的这就开门！”
守将把牌子递回来，转头冲着后头那几个兵吼了一嗓子：“妈的都愣着干嘛？开侧门！把门闩给老子抽出来！”
厚重的城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，侧边那扇小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谢砚把那块牌子接过来，随手扔给沈清辞，然后一夹马腹，第一个冲出了城门洞。
苍狼和后面那十二个北狄旧部紧紧跟上，马蹄扬起一阵尘土。
出了西门，外头就是一条笔直的官道，两旁是光秃秃的杨树。
风一下子大了，没了城墙挡着，那风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刮。
沈清辞没停，依旧跟着跑。
一直跑到三里亭，谢砚忽然勒住了马，那马嘶鸣了一声，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。
他回过头，看着沈清辞。
“行了。”谢砚指了指旁边的亭子，“送到这儿。再送，就该有人盯上来了。”
沈清辞也勒住马，没下来。她坐在马上，看着谢砚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粗糙的脸，视线落在他腰间那把旧刀上。
“前面是山路，马蹄子容易打滑。你自己当心点，别为了赶路把腿给摔断了。”
谢砚乐了，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刀鞘：“放心。这把老骨头硬着呢。倒是你——”
他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，“回去的时候别骑太快，这风硬，吹多了头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点头。
谢砚看着她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，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个油纸包，随手扔了过来。
“接着。”
沈清辞下意识地伸手接住，那纸包还带着点余温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昨儿个晚饭剩下的半只鸡腿。我想着要是饿了能垫吧一口。”谢砚咧嘴一笑，“给你了。回去补补。”
沈清辞捏着那油纸包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把那东西揣进了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
谢砚没再废话，他最后看了沈清辞一眼，眼神里那点笑意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劲。
“苍狼，走了！”
他一马当先，调转马头，冲着西边那条蜿蜒的小路奔去。
“驾！”
十二个黑影紧随其后，马蹄声轰隆隆地响成一片，像是闷雷滚过地面。
沈清辞坐在马上没动。
她看着谢砚的背影在晨雾里越跑越远，从一开始的清晰人影，慢慢变成了一个小黑点，最后转过一道山弯，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。
风从西边灌过来，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全往脸上扑，有些眯眼。
她低头，手掌按在腰间。那柄鹰纹短刀绑在腰带内侧，硬邦邦地硌着小腹。这是谢砚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“回。”
沈清辞低喝一声，猛地一拽缰绳，调转马头。
枣红马扬起四蹄，顺着原路往回跑。
风更大了，刮在脸上生疼。沈清辞伏低了身子，紧紧盯着前方那座渐渐清晰的城楼，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到了城门口，那守将还在那儿探头探脑地往西边看。
一见沈清辞一个人回来了，他赶紧迎上来：“夫人，那位爷……这就走了？”
沈清辞勒住马，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，把那块铜牌随手扔进袖子里。
“走了。你若是想追，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守将吓得一缩脖子：“哎哟夫人说笑了，小的哪敢啊。小的就是问候一声。”
沈清辞没再理他，策马进了城门洞。
那扇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，将西边那片广阔的天空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。
她回到质子府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府里静悄悄的，那十二个随行的人一走，这院子显得空旷了不少。
青黛正拿着把大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，见沈清辞回来，忙丢下扫帚跑过来：“夫人，爷走稳当了？”
“走稳当了。”沈清辞下了马，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阿云，“从今儿个起，把西边那院子的门锁上。没我的话，谁也不准进。”
“是。”阿云牵着马往后院走。
沈清辞站在院子正中，看着那棵老海棠树。树底下那个刚填平的新土包还在，那是埋遗诏副本的地方。
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油纸包，那是谢砚留下的半只鸡腿，还带着点微弱的热气。
“夫人，您这……”青黛见她手里捏着个油纸包发愣，小声问了一句。
沈清辞把那纸包拿出来，递给青黛。
“去，热一下。中午就吃这个。”
青黛愣了愣，接过那半只有些凉透的鸡腿，点了点头：“得嘞，奴婢这就去热。”
沈清辞转身往书房走去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回响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