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西门外的三里亭折返，再回到质子府时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沈清辞翻身下马，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阿云，顺手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。这一路去回，不过短短两个时辰，可等她再踏进这扇朱漆大门时，却觉得这府里的气机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半。
静。死一般的静。
平日里谢砚若是还没走，这会儿准得在书房里折腾那个破书箱，要么就是拿着把破刀在院里的海棠树底下练什么“北狄第一刀”，嘴里还得骂骂咧咧地嫌这京城的空气太软，没劲儿。
可现在，那海棠树下只剩下一地还没扫干净的落叶，被风卷着在青石板上打转。
青黛跟在后头，手里捧着刚接过的马鞭，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那紧闭的书房门，冷不丁冒出一句：“夫人，那姑爷书房里的灯……今儿晚上还点不点？”
沈清辞脚步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扇雕花的木门。
“不用。”她语气平平，没带半点波澜，“点我的就行。”
她顺着回廊慢慢往里走，路过谢砚那间书房时，步子下意识地放慢了。
门是虚掩着的，没落锁。昨晚走得太急，这厮连门都忘了关严实。
沈清辞伸出手，指尖抵在门缝上，轻轻推开了一道口子。
里头黑洞洞的，透着股子散不去的书墨味儿，还有谢砚身上那股子常年混杂着风沙和烈酒的独特气息。
那张宽大的书案上，东西都被卷走了，如今空得能跑马。唯独桌角那儿，还孤零零地立着一只粗瓷茶杯，杯口沿上还沾着半圈干涸的茶渍——那是昨晚他随手搁下的，没来得及收。
青黛凑过来，探头看了一眼，咋舌道：“哎哟，这杯子还在这儿呢。姑爷平时看着大大咧咧，走的时候倒是挺利索，连个念想都不留。”
“留着吧。”
沈清辞没进去，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抬手把那扇门重新合上了。
手掌按在门板上，感受到那一层冰凉的木纹，她低声道：“从今儿个起，这儿封了。除了我，谁也不准进。”
“是。”青黛缩了缩脖子，把那股子想唠叨的劲儿给憋了回去。
回到自己屋里，沈清辞让青黛点了灯。
烛火跳动，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墙上，孤零零的一个。
她在桌前坐下，铺开一张素色的信笺，顺手研开了墨。墨香在屋里散开，多少冲淡了点那股子冷清劲儿。
提笔蘸墨，笔尖悬在纸面上。
这信是写给谢砚的。
可真要写的时候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问他吃得好不好？睡得着不？还是问问他那把旧刀有没有生锈？
那些话太碎，不像她沈清辞能说出口的，也不像谢砚那混世魔王乐意听的。
沈清辞想了想，手腕一压，笔尖落在纸上。
字迹飞快地晕开，不像平日里的正楷，倒是多了几分急促的潦草：
“西南山路多雨，慎行。京城这边，我能守。”
写完这三行，她顿了顿，笔尖在“守”字最后一点上重重按了一下，墨汁晕成一团黑疤。
没了。再写就是废话。
她搁了笔，等着那墨迹干透，然后将信纸折成一个小方块，塞进一只早就备好的信封里，封了口，顺手用指腹压平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，夫人在。”青黛正发着呆，赶紧应声。
沈清辞把信递过去：“收着。放你那屋首饰盒的最底层。等往后有北边来的信使，或者有人从那边回来，再交给他。”
青黛捏着那信，有些发愣：“夫人，您不寄？这信送出去得半个多月呢，要是慢了，那姑爷指不定早到地头了。”
“他路上赶得急，没个定所，不好收信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把那扇窗户推开一道缝。外头的风一下子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乱晃。
“等他到了北狄，站稳了脚跟，这信再给他。那是定心丸。”
青黛点了点头：“得嘞，奴婢这就去藏好。您放心，这信绝对丢不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，耳朵里捕捉着风里的动静。
今儿个晚上，这京城怕是不会太太平。
“别睡太死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晚上盯着点院墙那边的动静。”
青黛一惊：“夫人，您是说……”
“有人要来试探了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，把桌上的那只空茶杯拿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，“老爷子既然知道谢砚走了，这空荡荡的质子府，他怎么能忍住不派人来瞧瞧呢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