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更鼓刚在京城那头响过,像是被这夜风给吞了,传到质子府后院时,也就剩下那么点闷闷的动静。
沈清辞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头顶那漆黑的帐子。
她没睡,连衣服都没脱,只是松了领口。右手就那么垂在身侧,死死扣在枕底下的那柄鹰纹短刀上。刀鞘是凉的,透着一股子金属特有的寒气,顺着掌心往骨头缝里钻。
“咔嗒。”
极轻的一声脆响。像是枯枝被踩断,又像是一片瓦松动了。
声音是从头顶正上方的房梁传来的。
沈清辞呼吸没乱,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来了。
正如她所料,谢砚前脚刚走,这后脚就有人忍不住想来探探虚实。这质子府的墙头今儿个若是没人翻,那才叫出了鬼。
房顶上那动静停了片刻,大概是在观察屋里的光景。见屋里黑灯瞎火没点灯,那人似乎放了心,脚底下的步子变得稍微重了些,顺着瓦片往屋檐边挪。
紧接着是衣料摩擦过树枝的细微沙沙声。
一个,两个。
沈清辞心里默数着。这是两个身手不错的练家子,落地的时候连点尘土都没带起来的。但这院里还有别人。
“噗、噗。”
两声极其短促的闷响,像是重物击打在败革上,紧接着便是两声极其压抑的、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的惨哼。
随后是“砰、砰”两声重物坠地的闷音,听方位,应该是摔在院墙根底下的泥地上。
这一系列动静发生得太快,从头到尾也就一眨眼的功夫。
外头重新归于死寂,连声虫鸣都被刚才那股子肃杀气给吓没了。
“夫人?”
外间守夜的青黛大概是听见了动静,有些惊慌地压低嗓子喊了一声,脚步声匆忙地往门口凑。
“进来。”沈清辞松开握着刀的手,从枕下抽出来,连着鞘一起塞进被子里藏好。
青黛推门进来,手里举着根没点的蜡烛,脸都白了:“夫人,刚才那是……”
“两只老鼠。”沈清辞坐起身,理了理衣襟,“去,把阿云叫起来,让他提两桶水到后院墙根去。”
“水?”青黛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脸色更难看了,“是……血?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下了床,趿拉着鞋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
外头的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很淡很淡的铁锈味。
“苍狼带走了十二个人,但谢砚没把这儿全搬空。”沈清辞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,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,“留下了三个更擅长‘干脏活’的。刚才那俩御林军的高手,大概到死都没明白,怎么这空荡荡的质子府里还有鬼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。
沈清辞推门出来,院子里看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扫地的大妈还没来,青石板上落了层薄薄的霜。
她顺着回廊往后院走。青黛跟在后头,手里提着个盖着盖子的木桶,桶里晃荡着半桶水。
走到昨夜那片墙根底下,沈清辞停住了脚。
那里有一块地,看着比旁边湿一些,上头盖了层浮土,但也盖不住那股子被冲刷过的深色痕迹。
一名穿着粗布短打、看着像是个扫院子杂役的中年汉子,正拿着把大扫帚在不远处哗啦哗啦地扫着地。见沈清辞来了,他也没慌,只是停下手里的活,垂着脑袋走过来,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,双手递上。
那是块铜牌子,上头刻着个篆体的“御”字,背面还有些编号,做工精细,不是民间能仿造出来的。
“夫人,一共两个。身上都搜过了,就只有这牌子,还有两把短匕。”那汉子声音沙哑,透着股子老兵油子的味儿,“这两个身手不错,若不是苍狼临走前特意嘱咐了埋伏的位置,咱仨还真不一定能留得住活口。”
“死了?”沈清辞接过牌子,在指尖转了转。
“留了一个全尸算是对得起这身行头,另一个想吞毒,被我捏碎了下巴,但这会儿估计也断气了。”汉子面无表情,“这俩人一出手就是要把人往死里整的招数,是御林军里专门干夜活的那拨人。”
沈清辞冷笑了一声:“果然是那老东西的手笔。连个试探都这么狠,这是想让谢砚前脚刚走,后脚就给我报个暴毙的丧信儿。”
她把那块铜牌随手扔回给那汉子:“藏好了。往后这就是证据。”
“得嘞。”汉子接过来,揣进怀里,“那这两个尸首……”
“埋后山那个枯井里。别让人看见。”沈清辞目光落在墙根那摊还没干透的土上,“青黛,冲。”
青黛“哎”了一声,咬着牙提着桶上前,把水往那块地上一泼。
哗啦一声,浑浊的水流顺着墙根往下水道里淌,很快就把那点残留的暗红色给冲得干干净净。
沈清辞站在那儿,看着水流一点点渗进砖缝里,直到那块地再也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“从今儿个起,”她转身往回走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,“院子里的暗哨加两个。晚上轮值的班次从两班改成三班。谢砚走了,这府里看着是空了,但我不希望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能爬进这墙头。”
那扫地的汉子应了一声:“夫人放心。爷把咱们留下,就是盯着这些苍蝇的。只要咱们还在,这质子府就乱不了。”
沈清辞没再回头,径直往书房走去。
走到廊下,她停住脚,伸手在袖子里摸了摸,摸到那把短刀冰凉的刀柄,指腹在上面狠狠搓了一下。
“想趁虚而入?”她低声喃喃了一句,“那也得看这屋里坐着的,到底是个软柿子还是块铁板。”
这时候,前院的大门被人敲响了,是那个送早膳的伙计。
“开门去吧。”沈清辞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,“该吃吃,该喝喝。昨儿个晚上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
青黛把水桶往地上一搁,大声应了一句:“得嘞!奴婢这就去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