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轮子碾过宫门口的青石板,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手里捏着那块用来谢恩的礼单,指尖在纸角上轻轻摩挲。昨晚那摊还没干透的血迹虽然被冲干净了,但那股子铁锈味儿仿佛还沾在袖口上,怎么闻都散不去。
“夫人,慈宁宫到了。”
车外传来青黛的声音,听着有点紧绷。毕竟昨晚刚在那院墙根底下埋了两个御林军,今儿个又要去见这群人的“正主”,换谁心里都得打鼓。
沈清辞放下礼单,理了理衣摆,面不改色地下了车。
“走吧。别在那儿缩头缩脑的,把腰给老娘挺直了。”
“是。”青黛赶紧应了一声,跟在后面。
进了慈宁宫的暖阁,里头那股子浓郁的藏香味儿扑面而来,熏得人脑仁发涨。
太后正歪在罗汉榻上,手里拿着个拨弄浪鼓逗弄脚边的一只狸花猫。荣阳郡主坐在下首,正剥着一盘剥皮核桃,见沈清辞进来,手上动作一顿,冲她挑了挑眉。
“臣女沈清辞,给太后娘娘请安。”沈清辞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,动作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也没抬头,只随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“昨儿个刚封了诰命,今儿个不必行这大礼。坐。”
沈清辞谢了恩,在荣阳郡主对面的凳子上坐了。
“臣女今日进宫,是专程来谢太后娘娘厚恩的。这点薄礼,是臣女的一点心意。”
太后瞥了一眼青黛递上来的礼单,随手扔到了一边的小几上。
“哀家知道你有心。那赐封的旨意也是皇帝的意思,你往后行事,稳重些便是。”
说到这儿,太后顿了顿,眼皮子抬了抬,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盯着沈清辞:“听说,今早质子府里挺热闹?”
沈清辞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这老太婆的消息果然灵通。不过她面上丝毫不显,反倒露出一丝苦恼的笑意。
“回太后娘娘,热闹谈不上,就是昨晚闹了点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荣阳郡主插了一句嘴,把一颗核桃仁扔进嘴里,“难不成是谢砚那家伙临走前还给你留了啥宝贝?”
“郡主说笑了。”沈清辞摇摇头,叹了口气,“哪有什么宝贝。昨夜质子府进了两只野猫,不知是从哪个墙头窜进来的,野性难驯,在房顶上窜来窜去的,吵得臣女一夜没睡好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太后手里的动作停住了,目光锐利地扫过来:“野猫?”
“是啊,两只。”沈清辞比划了一下,“看着像家养的品种,可爪子利得很。把臣女院墙根底下的土都刨乱了,今儿个一大早臣女还得让人重新平整。这猫虽小,祸害却不小,若是抓伤了人,那可是晦气。”
她话说得明白,这猫不是普通的猫,是长了爪子想伤人的“家猫”。
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重新拿起那个拨浪鼓晃了晃。
“既是野猫,打杀便也是了。京城的野猫确是多了些,不懂规矩,该治。”
“太后说的是。”沈清辞垂首,“臣女已经让人处理了,把那两只野猫扔去了后山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转头看向荣阳郡主:“荣阳,回头让人去库房里寻几盆驱猫的草,送去质子府。那种带刺的,味道重些,免得再有那不知死活的东西往人家里钻。”
荣阳郡主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:“得嘞。姑奶奶我这就去安排。这驱猫草好,往门口一摆,什么阿猫阿狗的闻见味儿都得绕道走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再次行礼:“多谢太后娘娘体恤。”
从慈宁宫出来,外头的日头有些晃眼。
沈清辞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这宫里的空气虽然浑浊,但总比里头那股子藏香味儿好闻。
荣阳郡主跟了出来,手里还抓着把核桃,一边走一边往嘴里丢。
“我说沈大娘子,你这胆子是拿铁打的吧?刚才那话,你也不怕太后听不懂?”
沈清辞转头看她:“太后要是听不懂,这慈宁宫也就不用待了。”
荣阳郡主嘿嘿一笑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放心吧。太后那意思我也听出来了。既然送了驱猫草,那就是太后要保你。有这盆草在,就算是皇帝想往你那儿再扔两只猫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多谢郡主提点。”
“谢啥。我就是个吃瓜的。”荣阳郡主摆摆手,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,“回了回了,今儿个这戏看得过瘾。”
回到质子府,刚进大门,那扫地的汉子——现在该叫他阿三了,正拿着把大扫帚在刷墙根。
见沈清辞进来,他没说话,只是无声地比了个手势:那几个盯梢的还在。
沈清辞没理会,径直回了书房。
下午申时刚过,阿三忽然从后院闪进来,进了屋把门一关,脸上带着股子难得的笑意。
“夫人,撤了。”
“什么撤了?”沈清辞放下手里的茶杯。
“外头那条巷子里的几个生面孔,刚才全撤了。连巷子口卖烧饼的那摊子都收了。”阿三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走得挺急,连口热乎气都没留。”
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果然,太后的面子比什么都管用。那盆“驱猫草”一送出去,皇帝再怎么想动质子府,也得顾忌这背后的意思。
“撤了好。”沈清辞端起茶喝了一口,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,“眼线撤了,这府里才能腾出手来干正事。”
阿三点了点头:“那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,就是要把这空府填满。”沈清辞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还没写完的信纸上,“谢砚还在路上,这京城的戏,才刚开场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树。
风一吹,树枝乱晃。
“阿三。”沈清辞忽然开口。
“夫人在。”
“去把谢砚走之前留下的那几个空箱子搬出来,摆在院子里晒晒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咱们得让外头的人都知道,这质子府虽然人走了,但东西还在,这魂儿,没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