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门那辆挂着“顺丰镖局”旗号的马车停稳当的时候,正是午后最热的那会儿。
赶车的伙计是个生面孔,戴着个破草帽,一身短打上全是土腥味儿。他也没进院,就站在门槛外头,冲着里头喊了一嗓子:“送货!北边来的加急件!”
青黛正站在廊下给那只新来的鹦鹉喂水,听见动静,手里的小米罐子往旁边一搁,快步走了过去。
“什么加急件?姑爷临走前不是说这月没别的采买吗?”
那伙计把帽檐往上一推,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珠子,嘿嘿一笑:“姑娘,这可不是采买。这是有人托小的给贵府带个话,说是北边亲戚让带的,也没别的,就是一卷布条。”
说着,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灰扑扑的粗布条,随手塞给青黛。
“得嘞,话带到了,小的还得赶着去下一家送货,这就先走了啊!”
说完,这伙计也不等青黛回话,一甩鞭子,那马车轱辘就在青石板上碾出“咕噜噜”的声响,眨眼功夫就拐进了巷子口,没影了。
青黛捏着那卷还带着点体温的布条,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脸色一变,转身就往书房跑。
“夫人!夫人!”
书房里,沈清辞正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本《大昭律》,翻得有一页没一页的。
这几日质子府里看着太平,外头的眼线撤了,但沈清辞心里这根弦儿一直没松下来。算算日子,今儿个是谢砚离京的第五天。若是顺利,那会儿该翻过西山了。
“跑什么?”沈清辞把书合上,目光落在青黛那有些急促的步子上。
青黛几步跨到案前,把那卷布条往桌上一放,喘着气道:“夫人,您瞧这个。刚才后门送来的,说是北边亲戚带的话,但我瞧着那布条不对劲,像是匆忙间撕下来的,上头还有字呢。”
沈清辞眉头微微一动,伸手拿起那卷布条。
布料粗糙,是那种最下等路边的粗麻布,带着股子汗味儿和尘土味儿。她将布条展开,果然看见内侧用木炭条潦草地划拉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有的笔画都快飞出去了,看着就像是趴在马背上写出来的。
“山路上有三块石头的分岔路口——我走了左边那块。”
青黛凑过来,眯着眼念了一遍,一脸的茫然:“这是什么意思?三块石头?分岔路口?姑爷这是迷路了不成?还特意写信回来告诉咱们他走了左边?”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,眼底的沉静终于有了波动,嘴角微微上扬,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他没迷路。这那是他和苍狼定下的暗语。”
“暗语?”青黛眨巴着眼,“这还有讲究?”
“出发前我就跟他说过,这一路山高水远,若是真写了‘平安’二字送回来,万一被人截了去,那就是明晃晃的把柄。要是写了‘遇险’,那是找死。”沈清辞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迹,指腹上沾了一点没干透的炭粉,“所以他们约了个话头。若是走右边,那就是遇险,有追兵,甚至可能已经动手了,让我们赶紧想办法。”
青黛听得心都提起来了:“那左边呢?”
“左边。”沈清辞拿起桌上的剪刀,将那布条挑起来,凑到一旁还在燃着的烛火上,“左边就是一路畅通,没尾巴,也没麻烦。那帮守在城外的御林军,怕是连他的马蹄印子都没摸着。”
火苗子“呼”地一下窜上来,瞬间吞噬了那块粗麻布。
火光映在沈清辞的脸上,把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照得红润了些。她看着那布条在火中卷曲、发黑,最后化成灰烬,轻轻抖落进手边的青铜香炉里。
“看来,这混世魔王这回是真的把皇帝老儿给耍了。”
青黛松了一大口气,拍着胸口道:“哎哟我的亲娘嘞,吓死奴婢了。既是这样,那姑爷这是过了西山了?这都第五天了,要是翻了山,那后头是不是就顺当了?”
沈清辞把香炉盖子合上,隔绝了最后一点烟味。
“过了西山,前头就是往北的官道。那路虽然远,但好走得多。只要不出什么大岔子,再有十来天就能摸到北狄的边境线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伸手推开了那两扇雕花的窗户。
外头的风一下子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啦啦作响。此时天色已晚,西边的天际线上,正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云霞,那颜色浓得像血,又像是烈火,把半个京城的天空都给铺满了。
“过了西山……”沈清辞眯着眼看着那片晚霞,手扶着窗框,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,“但他还没到王城。这一路上,除了天灾,还有人祸。只要没踏入北狄的地界,这颗心就得一直悬着。”
青黛在后面听着,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夫人,您就是操心的命。姑爷那身手,哪怕遇上一两个毛贼也能一脚踹飞了。咱们这京城里的麻烦都解决了,您就别替古人担忧了。”
“解决了?”
沈清辞转过身,背对着那片残阳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青黛,你以为那两盆‘驱猫草’送来了,这事儿就算完了?谢砚走了,这质子府空了,皇帝虽然撤了眼线,但他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。只要谢砚还没在北狄露面,只要皇帝还没收到确切的消息,这把火迟早还会烧回来。”
她走到墙边,伸手摸了摸挂在墙上那张有些陈旧的京畿防务图,手指在西山的那个位置重重按了一下。
“他是走了,可咱们还在笼子里。这出戏,才刚唱了个开场。”
正说着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阿三那粗粝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:“夫人,前头有人递帖子,说是宫里的。”
沈清辞神色微动,转身看向青黛:“看来这‘驱猫草’的效期比我想的还要短。拿我的牌子,去看看是哪路神仙。”
青黛赶紧应了一声:“得嘞,奴婢这就去准备。”
沈清辞理了理衣袖,最后看了一眼香炉里那堆黑色的灰烬,迈步走出了书房。
风从后面追上来,把她的裙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