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风还带着点凉意，沈清辞醒得很早，却觉得身子骨像是被谁拆开了又重装了一遍，沉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。
她在床上赖了半刻钟，才撑着身子坐起来，脑门里嗡嗡作响，像是有群苍蝇在飞。
外头青黛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，里头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，配着两碟子清爽的小菜。
“夫人，您醒了？今儿个日头都上窗棂子了，奴婢还以为您要睡个回笼觉呢。”青黛把托盘往桌上一放，絮絮叨叨地走过来，“这是厨房刚熬的鸡汁粥，鲜着呢，您趁热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沈清辞刚端起那碗粥，那股子浓郁的鸡汁味儿混着米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原本是极好的味道，可这会儿到了沈清辞这儿，像是突然被人点着了火药引子。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，手一抖，差点把碗给扔了。
“唔——”
她捂着嘴，猛地掀开被子冲下床，趿拉着鞋几步跨到廊下的栏杆旁，弯下腰就“哇”地一声干呕起来。
青黛吓了一跳，手里的帕子都掉了，慌慌张张跑过来扶着沈清辞的背：“夫人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？哎哟我的祖宗，这脸色怎么这么白？是不是昨晚受了凉？还是这粥不干净？”
沈清辞呕了几口酸水，胃里空荡荡的疼，这才直起腰来。
她摆了摆手，示意青黛别咋呼，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，声音有些哑：“粥没事。是我……有些不舒服。”
“那可不行！”青黛急得直跺脚，“奴婢这就去请太医！这质子府虽然没了爷，但夫人您要是有了三长两短，那可……”
“站住。”
沈清辞眼风一扫，声音虽轻，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“你去请太医？请了来往哪儿摆？这质子府现在的门坎子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？前脚太医进门，后脚‘护国夫人身患恶疾’的折子就能递到御前。你是嫌我命太长？”
青黛被这一通训，缩了缩脖子，虽然心里还打鼓，但也知道轻重：“那……那也不能硬挺着啊。要不奴婢去请个大夫来？就在巷口那个……”
“不准去。”沈清辞扶着廊柱坐回椅子上，手搭在脉搏的位置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她闭上眼，在心里默默掰着指头算日子。
重生后这日子过得昏天黑地，但这事儿她记得清清楚楚。上一次来月信，是在谢砚离京前大概十天左右。那是五月末。
现在已经是六月末了。
整整推迟了半个月。
起初她以为是那几日精神紧绷，又忙着谢砚出城的事，加上熬夜抄写遗诏副本，身子亏了气，才导致了推迟。可今早这阵仗，加上这股子闻不得油腥的劲儿……
沈清辞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如果真的是那样……
她低头，手掌缓缓下移，覆在了平坦的小腹上。隔着薄薄的衣料，什么触感都没有，还是那么平坦。
可她脑子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那个混蛋。
临走前那夜，还有之前在密室里为了应对宫宴，两人有过几次极近的距离。虽然新婚那夜确实没越界，但后来……在那张书案上，在那几次半推半就的喘息里，有些事情似乎做得有些过火了。
特别是重生前那些没来得及算清的账，还有重生后那次血契的纠缠。
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震动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，夫人在。”青黛赶紧凑过来。
“去我那书箱底下的暗格里，把那本泛黄的《妇人脉案》翻出来。”沈清辞声音压得极低，眼神往门口瞟了一眼，“那是我在沈府时带过来的旧书。记住，别让任何人看见，哪怕是阿三他们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，随即像是被雷劈了一样，瞪圆了眼睛看着沈清辞，手都在抖：“夫……夫人，您是说要……那……那个？”
沈清辞没说话，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：“还不快去？”
“哎！哎！奴婢这就去！”
青黛反应过来了，连滚带爬地往里屋跑，那脚步声都透着股子惊慌和……莫名的兴奋。
没一会儿，她就抱着一本书页都有些散了的旧书跑出来，两只手哆嗦着把书递给沈清辞：“夫人，找到了……”
沈清辞接过书，翻开那几页讲“滑脉”与“滑脉症状”的段落，手指在那些字行上划过。
闻不得油腥，倦怠，月信迟滞，干呕。
一条条都对上了。
她合上书，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弹。
这要是真的，那这孩子来得……真不是时候。谢砚前脚刚走，后脚她肚子里就揣了个崽子。这要是让皇帝知道了，那根本不用等谢砚回来，这质子府怕是直接就要被一把火烧个干净。
但这又是……她在这个世上，唯一的、真正属于她和谢砚的血脉。
沈清辞的手掌死死按着书页，指节泛白。
青黛在一旁看着她的脸色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夫人，这……这书上写的，是不是……”
沈清辞把书扔进怀里，抬头看着青黛，眼神复杂：“去把咱们存的那几根验孕的脉案方子找出来。还有，别去请大夫。去西市那个卖草药的老刘头那，抓两副安神的药，顺道问问那老刘头，这城里有没有那种……不露脸、不挂号、只看钱的收生婆。”
青黛用力点了点头：“奴婢明白！奴婢这就去办！”
沈清辞看着青黛跑出去的背影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手不自觉地又落回了小腹上。
这质子府的戏，怕是又要换个唱法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