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偏西,质子府的后门那棵老槐树底下,晃过两个人影。
青黛手里挎着个买菜的篮子,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在前头,后头跟着个穿着青布褂子、挎着个黑包袱的老妇人。那老妇人走路有些慢,但步子稳,一双眼睛半眯着,看着跟寻常巷子里找活干的闲散婆子没什么两样。
进了后院,青黛把人领进了沈清辞的卧房,顺手把门窗全给关严实了,连缝儿都拿纸给糊上了。
“夫人,人带到了。”青黛压着嗓子,声音里抖个不停,“这是城南郑婆子,以前给……给老侯夫人接过生。”
沈清辞坐在罗汉榻上,手里捏着卷书,书拿倒了都没发觉。
她抬眼看了看郑婆子。这婆子约莫六十岁上下,满脸褶子像风干的橘子皮,但那双手却白净得很,指甲剪得秃秃的,看着就利索。
“给夫人请安。”郑婆子也不多话,上来就跪下磕了个头,“老身郑氏,给夫人诊个平安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沈清辞把书搁一边,伸出左手,袖口往上一撸,露出一截皓腕,“别拘礼了,坐那儿看。我这身子这俩月总觉得不对劲,乏得厉害,还闻不得油腥。”
郑婆子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榻边,伸出三根手指,轻轻搭在沈清辞的手腕上。
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沈清辞看着郑婆子的脸,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,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忽然透出一股子精光。
郑婆子没急着说话,手指头在脉门上按了按,又松了松,眉头时而皱紧,时而舒展。
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她换了只手,又诊了一遍。
最后,她索性站起身,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,在烛火上燎了燎。
“夫人,老身冒犯了。”
话音刚落,郑婆子手起针落,快得让人看不清。沈清辞只觉得指尖一阵刺痛,一滴殷红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。
郑婆子凑近了,伸出指腹在那滴血上捻了捻,又对着光看了看那血的颜色。
“血色偏沉,凝而不散。”郑婆子把那根银针收好,站起身来,脸上堆起了笑,那褶子都笑开了,“夫人,恭喜了。这是喜脉,铁板钉钉的喜脉。”
沈清辞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心口上。
她低头看着指尖那滴血,咽了下口水:“确定?但我半个多月前……明明还见过红。虽然量少,但也算是月信。”
郑婆子摆摆手,一脸“这都不懂”的样儿:“哎哟夫人,那哪是月信啊。那是‘激经’,也就是胎气盛,有的妇人怀了身子,前三个月还会见红,看着像月信,其实那是为了养胎。老身接生三十年,这种事儿见得多了。您这脉象往来流利,如珠走盘,典型的滑脉。依老身看,这月份……怕是有三个月了。”
三个月。
沈清辞在心里默默一算。三个月前,正是谢砚入京后不久,那时候两人为了演那出“恩爱质子与夫人”的戏码,在密室里签了血契,后来还有过几次意乱情迷的纠缠。
那时候,大概就是那时候中的招。
“三个月……”沈清辞喃喃了一句,攥紧了拳头,指尖的血被挤破了,蹭在虎口上,洇出一小片暗红。
郑婆子见她不说话,以为她是初为人母的紧张,便笑着宽慰道:“夫人这是喜极而泣呢?这可是大喜事啊。虽说质子爷不在府里,但这血脉可是留下了。您这身子骨看着弱,其实底子不错,这胎坐得稳当。”
“稳当吗?”沈清辞抬起头,眼神冷得像冰渣子,“郑嬷嬷,今日之事,出你口入我耳。若是这质子府外头有半点风声——比如谁嘴里漏出一句‘护国夫人有喜’之类的话,你知道后果。”
郑婆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,她看着沈清辞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,背脊莫名一凉。
“夫人放心!”郑婆子赶紧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擦了擦手,把那沾了血的帕子揣进自己兜里,“老身这张嘴,除了接生的时候张张,平时跟缝上了一样。今儿个这事儿,老身烂在肚子里!”
“青黛。”沈清辞喊了一声。
“哎!”青黛早就听傻了,这会儿才反应过来,赶紧从柜子深处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,塞进郑婆子手里,“郑嬷嬷,这是诊金,您收好。”
郑婆子掂了掂那分量,眉开眼笑:“哎哟,这也太多了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以后这府里,或许还得劳烦嬷嬷多走动。但这走动,得是‘悄悄’的。”
“那是那是!老身明白!”郑婆子把银子揣进怀里,背起那个黑包袱,“那夫人您好生养着,少动气,多歇着。老身这就回去了。”
青黛把郑婆子送了出去,依旧是绕着后巷走的。
等回了屋,青黛看着沈清辞,脸涨得通红:“夫人!您……您真有了!这可是……这可是姑爷的骨肉啊!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走到桌边,把刚才用过的那方帕子、还有桌上那张郑婆子随手写的脉案方子,全拢到一起,拿烛火点了。
火苗子窜起来,把那些字迹全都烧成了灰烬。
“把那本旧医书也锁回去。”沈清辞看着那堆灰,“今儿个的事儿,除了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再多一个人知道,我就唯你是问。”
“奴婢晓得!”青黛用力点头,“那……那咱们要不要给姑爷报个喜?这可是大事!”
沈清辞手上的动作一顿,转过头看着窗外。
外头的风正大,吹得院子里的海棠树哗啦啦作响。谢砚走的时候,那树才刚发芽,现在叶子都长齐了。
“报喜?”沈清辞冷笑了一声,摇摇头,“拿什么报?说他前脚刚走,我后脚就怀了身子?还是说,让他在北狄那种刀光剑影的地方,还要分心惦记着家里有没有个带把的出生?”
她转过身,走到床边,手掌再次覆上平坦的小腹。
那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,暖得有些烫手。
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,真的不是时候。谢砚现在生死未卜,北狄那边局势乱成一锅粥,皇帝这边又盯着质子府这块肥肉。若是这会儿让人知道她有了身孕,那这孩子就成了皇帝手里最好用的筹码,甚至可能直接变成一具尸体。
“不告诉他。”沈清辞声音沉下来,带着一股子狠劲,“等他在北狄站稳了脚跟,等他把那把椅子坐实了,我再让这孩子堂堂正正地认祖归宗。”
青黛听得心里一酸,却也知道这是最稳妥的法子:“那夫人您这身子……总得有个说法吧?这几个月肚子大了怎么办?”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身,好在如今是夏天,衣裳料子轻薄宽松,这三个月的肚子还不显怀,只看着像是吃胖了些。
“你就对外说,我最近患了脾胃不和的毛病,吃不得油腻,整日里只想吃些清淡的。这几个月把门关紧了,谁也不见。就说我在为质子祈福,闭门谢客。”
“得嘞,奴婢这就去把那些补品都给藏起来,换成清淡的。”青黛擦了擦眼角的泪花,转身要去忙活。
沈清辞坐回榻上,伸手摸了摸床内侧那把冰凉的鹰纹短刀——那是谢砚临走前留给她的。
“看来,”她指尖在刀鞘上轻轻摩挲,低声道,“这质子府的夜,还得再熬一阵子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