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统领,您府上这个月的米钱,是用宝钞结的吧?”
粮仓后巷的阴影里,沈令仪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徐统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,没吭声。
“按今早黑市的兑价,您那三百贯宝钞,只够买两石糙米。”沈令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光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,“您府上连仆役带亲兵,一共四十七口人。两石米,够吃几天?”
徐统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拓跋烈许您什么?禁军副统领的实缺?还是事成之后赏您一座京郊的庄子?”沈令仪把纸折好,塞进他甲胄的缝隙里,“可您得先活到‘事成之后’。现在满城都知道宝钞成了废纸,您手底下那些兵,家里也有老小要吃饭。他们领的饷银也是宝钞——您猜,他们还能忍多久?”
巷子外传来嘈杂声。
是粮仓方向。
“庞老板那边该动手了。”沈令仪侧耳听了听,“徐统领,您还有半柱香的时间做决定。要么继续给拓跋烈当刀,等着被饿红眼的兵卒掀了府门;要么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帮我开一道宫墙的暗门。”
* * *
粮仓前院已经乱成一团。
庞大肚满头大汗地站在粮垛前,手里举着拓跋烈亲笔签发的搜查令,嗓子都喊哑了:“军爷!军爷您看看!我这粮仓里真没藏私!都是按市价卖的平价粮啊!”
领队的校尉冷笑:“平价?庞老板,您那‘平价’是用宝钞算的吧?现在谁还认那废纸?”
“可、可官府发的令,说宝钞通行啊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校尉一挥手,“搜!每一袋都给我戳开了查!但凡发现夹带私货,以囤积居奇论处!”
士卒们举着火把就往里冲。
庞大肚腿肚子直哆嗦,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粮仓东南角——那里堆着几十袋刚拆封的面粉,通风口的木板被人为地撬开了一道缝。今早沈令仪来的时候,特意嘱咐过:“庞老板,等官兵进来,您就往西边跑,千万别回头。”
他当时还不明白。
现在看着那些士卒举着火把冲进满是粉尘的仓库,他突然懂了。
“跑啊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庞大肚转身就往后门窜,刚冲出两步,身后就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——
轰!!!
粮仓的屋顶被整个掀开,面粉混合着木屑冲天而起,火光在粉尘中炸开一团刺眼的橙红。气浪把院墙都震塌了半截,靠近仓库的十几个士卒被掀翻在地,哀嚎声瞬间盖过了爆炸的余音。
街对面的茶楼二层,裴归尘推开窗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手里捏着一份名册,纸页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毛。名册正面是拓跋烈这些年在禁军中安插的亲信名单,背面……他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,缓缓将纸页倾斜。
火光映照下,原本空白的纸背上,渐渐浮现出淡金色的字迹。
那是先皇的笔迹。
“朕若有不测,沈氏令仪,可持此密旨,临机决断,节制京畿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窗框的阴影遮住了。
裴归尘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,先皇在病榻前召他入宫,交给他这份用隐形药水写就的密旨时说的话:“归尘,朕知道你和沈家那丫头不对付。但若真有那么一天……这江山,只能托付给心里还装着百姓的人。”
当时他跪在榻前,只觉得荒唐。
一个十八岁的丫头,凭什么?
可现在……
他看向粮仓方向。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尽,街上已经聚满了百姓。有人哭喊着“官兵杀人了”,有人指着倒塌的粮仓大骂拓跋烈残暴。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,原本奉命维持秩序的城防军,此刻也被愤怒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。
而这一切,都是那个“十八岁的丫头”在三天内布下的局。
* * *
集市中央,沈令仪踩着一辆废弃的板车,手里举着一面铜镜——镜背被她改造成了扩音的喇叭口。
“永昌三年,江淮水患,沈相捐俸禄三千两,购粮八千石赈灾!同年,拓跋烈任河道督办,贪墨治河银十一万两,致堤坝溃决,淹田万亩!”
她的声音通过铜镜放大,在嘈杂的集市上空炸开。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永昌五年,北境雪灾,沈将军自请削减亲兵粮饷,省下两千石军粮运往灾区!同年,拓跋烈私运辽东人参、鹿茸出关,偷逃关税黄金六百两!”
有老者颤巍巍地问:“姑娘,你、你说的这些……可有凭证?”
沈令仪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,高高举起:“这是户部存档的副本!每一笔都有时间、有数目、有经办人画押!拓跋烈运黄金出城的路线、接货的码头、甚至装货的船号,都在这上面!”
她翻开其中一页,对着铜镜一字一句地念。
数据太详细了。详细到连黄金装箱用的木料材质、押运士卒的换岗时辰都清清楚楚。这绝不是凭空捏造能编出来的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
“怪不得宝钞成了废纸!原来钱都被他贪了!”
“我家那点积蓄全换了宝钞,现在连锅都揭不开了!”
“找他算账去!”
不知谁先扔了一块石头,砸向不远处一队试图维持秩序的官兵。紧接着,菜叶、土块、甚至破鞋,雨点般砸了过去。那队官兵原本还举着刀威慑,可看着越聚越多、眼睛发红的百姓,不知谁先往后退了一步。
然后整个队伍就溃了。
沈令仪跳下板车,混入人群。她看见徐统领带着一队亲兵从街角转出来,没有往粮仓去,反而朝着宫墙西侧一处废弃的水门方向疾行。
经过她身边时,徐统领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:“跟上。”
* * *
水门的铁栅早已锈蚀,但锁头是新的。
徐统领用钥匙打开锁,推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:“从这儿进去,沿着水道走百步,右转上台阶,就是御花园的假山后面。那里的守卫……我已经打点过了。”
沈令仪没急着进去,反而看向他:“徐统领,您可想清楚了。这一步踏出去,可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徐统领苦笑:“沈姑娘,您那张纸上算得明明白白。我徐家三代攒下的家底,要是全折在宝钞里,我爹能从坟里爬出来掐死我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况且……拓跋烈那人,赢了也不会念旧情。今天我能替他搜粮仓,明天他就能让我去当替死鬼。”
沈令仪点点头,侧身钻进栅门。
水道里弥漫着霉味和淤泥的气息。她摸着湿滑的墙壁往前走,数到第一百步时,果然看见右侧有一道向上的石阶。台阶尽头透下微光,隐约能听见假山外巡逻士卒的脚步声。
她正要上去,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裴归尘举着一盏气死风灯,从水道另一头追了上来。他跑得有些喘,手里的灯晃得厉害,照得他脸上明暗不定。
“等等。”他拦住沈令仪,从怀中掏出那份名册,翻到背面,递到她眼前,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沈令仪借着灯光,看清了那些淡金色的字迹。
她愣住了。
“先皇……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他料到会有人谋逆,但没料到是拓跋烈。”裴归尘收起名册,眼神复杂地看着她,“他留给你的不止是密旨。宫里有七处暗库,藏着足以维持京城三个月运转的粮食和金银。钥匙和地图……在沈相书房第三排书架,那本《盐铁论》的夹层里。”
沈令仪盯着他: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“因为直到刚才,我才确定……”裴归尘别开视线,“确定你值得托付。”
假山外传来换岗的号令声。
沈令仪深吸一口气,转身踏上台阶。走到一半时,她回头看向还站在水道里的裴归尘:“裴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份逆谋名单上,有你的名字吗?”
裴归尘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但我父亲的名字……在第三页第七行。”
灯光映着他平静的侧脸。
沈令仪没再问,推开假山暗门,消失在微光里。
裴归尘站在原地,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,才缓缓抬起手,看着掌心那份名册。火光透过纸背,那些淡金色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,在他指尖流淌。
先皇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:
“归尘,这江山太重,朕怕她一个人扛不动。”
他闭上眼,低声说:
“陛下,她扛得动。”
“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,都要扛得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