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端着一碗燕窝粥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沈清辞正趴在书案上盯着一张北狄的舆图发呆。
舆图是谢砚走之前留下的，边角已经翻卷了，上面用炭笔圈了七八个地方，有的是旧部聚集的牧场，有的是几个部族的王帐所在。沈清辞这些天没事就盯着这张图看，把那些地名和谢砚以前零星提到的人名一一对应，在脑子里慢慢拼出北狄的势力分布。
"夫人，先喝口粥垫垫。"青黛把碗搁在案角，顺手把砚台里干掉的墨汁添上水，"您今儿个就吃了几口点心，这哪行啊。"
"放那儿。"沈清辞头也没抬。
"又放那儿？"青黛嘴一撇，"您每次说放那儿，最后那碗粥凉透了也没动。郑嬷嬷说了，头三个月最要紧，吐得厉害也得吃，不吃饭孩子拿什么长？"
"你倒是越来越会拿郑嬷嬷压我了。"沈清辞终于抬起头，瞥了她一眼。
青黛一点都不怵，把碗直接推到舆图旁边，挡住了半个北狄："吃。"
沈清辞看着那碗粥，再看看青黛那张横了心的脸，到底还是端起来喝了两口。粥里搁了红枣和枸杞，甜丝丝的，肚子确实在叫。
"门房那边今儿有什么动静没有？"沈清辞一边喝一边问。
"没有。"青黛掰着指头算，"上回那封密信到今儿，已经十九天了。按您说的路程算，也差不多了。"
沈清辞没接话，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，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青黛正要收碗，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房老周头的小孙子，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，跑得满头汗，站在院门口喊："夫人！前头来了个人，说是商队跑腿的，带了封信，指名要交给您。"
青黛和沈清辞对视了一眼。
"什么商队？"青黛问那小子。
"就说是西边来的商队，贩皮货的。"小子喘着气，"那人穿着灰布褂子，膀大腰圆的，不像是跑腿的，倒像是练家子。门房周爷爷问他要信，他非要亲手交，说东家交代了，旁人不能经手。"
沈清辞已经站起来了，走到书案前把舆图翻过去扣在桌上，又把那碗空碗推给青黛："带他到后堂。"
"得嘞。"青黛放下碗，快步出去了。
沈清辞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匕首别在腰后，又理了理衣裳。不是她多疑，但自打皇帝撤了御林军盯梢之后，她反而更警觉了——不打仗的时候才最要命，因为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又摸上来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，青黛领着一个人进来了。
来人确实膀大腰圆，灰布褂子洗得发白，脸膛黑红，一看就是常年在风沙里跑的。进了屋，他没东张西望，直接单膝跪地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双手呈上。
"属下苍狼卫赵四，奉主人之命送信。"
苍狼卫——这是谢砚在北狄时的旧部暗卫，当年他离京入质子府的时候，这些人就散了，如今看来是重新联络上了。
沈清辞接过油纸包，拆开外层的油纸，里面是一个信封。封口处按着一枚鹰纹印章，用的是暗红色的火漆，和上一封一模一样。
"你从哪儿来的？"沈清辞一边拆信一边问。
"回夫人，属下从北狄边境出发，走了十二天。"赵四声音粗哑，"走的是商道，混在一队贩皮货的商队里进的关。"
"路上有人盘查没有？"
"关卡倒是过了三道，但有商队的路引，没为难。"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抽出信纸。
一张薄纸，折了两折，展开也就巴掌大。字不多，谢砚的笔迹——比上一封稳了不少，上一封信写得潦草，能看出来是在马背上赶着写的，这一封至少是坐在桌前写的。
信上写着：
"已至北狄边境，驻营于旧部属地。旧部约四百人已聚麾下。前日与庶兄前锋小战一场，胜。无碍。勿念。"
沈清辞看了两遍。
第一遍看内容，第二遍看字。谢砚写字有个习惯，心里急的时候撇捺收得快，心里稳的时候横竖写得直。这封信的笔画沉稳，没有手抖的痕迹。
"四百人。"沈清辞把信纸放在桌上，目光落在那个"胜"字上。
上一封信里，谢砚只说翻过了西山，平安进入大路，没提人手的事。那时候他手里恐怕连四十个人都凑不齐。现在四百人，说明他在北狄的那些旧部，听到消息后开始往他身边聚了。
谢砚的母族当年在北狄也算有头有脸，他娘是北狄老王最宠爱的阏氏之一，后来老王死了，庶兄继位，他娘被逼殉葬，他本人被送到大梁当质子，母族的势力被清洗了个干净。但清洗不等于杀光，残存的人散落在草原上，等着一个旗号重新聚起来。
现在谢砚就是那个旗号。
"赵四。"沈清辞叫了一声。
"属下在。"
"你家主人那边，粮草够不够？"
赵四犹豫了一下："回夫人，主人临走时让属下带话，说粮草暂时够用，但如果人再多起来，入冬之前得想办法补一批。北狄那边今年草场不好，牛羊掉膘厉害。"
沈清辞心里记下了这个数。
四百人现在的粮草还撑得住，但如果人继续增加——谢砚既然已经亮了旗号，散落在各处的旧部肯定会陆续来投，到秋天可能翻倍。北狄的冬天来得早，九月就开始落雪，到时候粮草跟不上，人再多也白搭。
"你回去的时候，走哪条路？"
"还是走商道回去。商队后天才出发，属下今儿个把信送到就能赶得上。"
"来得及。"沈清辞走到书案前，铺开一张纸，提笔蘸墨。
她写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，写完又看了一遍，确认没有多余的话、没有可能被截获后泄密的内容，才吹干墨迹，折好装进信封。
信上写的是："京城无事，勿念。你那边若缺粮草，苍狼的人可想办法。入冬之前务必备齐。身体要紧。"
最后四个字她犹豫了一下才写上去。不多不少，就这四个字。
她把信封递给赵四："这个带回去。路上小心。"
"是！"赵四接过信封，揣进贴身的衣裳里，又磕了个头，起身退出去了。
青黛送赵四出去，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封信纸，一脸纠结。
"小姐，姑爷的信……真要烧了？"
"烧。"沈清辞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"得嘞。"青黛走到烛台前，把信纸一角凑上火苗，看着火舌一点点吞掉那几行字，忍不住嘀咕，"姑爷也是的，写这么短，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好歹多说两句啊。"
"他要是多写了，你才该担心。"沈清辞坐回椅子上，"打仗的人写信，越短说明越忙，越忙说明事情越多，事情多说明他在往前推。等哪天他闲下来写长信了，要么是打赢了，要么是打不动了。"
青黛被这话噎了一下，把烧成灰的纸屑拢了拢，倒进痰盂里。
"那……姑爷首战打赢了，这是好事吧？"
"好事。"沈清辞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搁在小腹上，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，"他在那边站稳了脚跟，咱们这边才好办。"
青黛眼睛一亮："那要不要给太后那边的——"
"不。"沈清辞打断她，"太后知道谢砚离京了，但不知道他具体在干什么。这个分寸得拿捏好。太后现在帮咱们，是因为谢砚活着对她有用。但要是她知道谢砚已经在北狄拉起了人马，这性质就变了——那就不是探亲了，是谋反。"
青黛张了张嘴，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
"夫人，那您这肚子……"她压低声音，往门口看了一眼，确认没人，"都三个月了，再过两个月就该显怀了。到时候姑爷那边还没回来，您怎么跟外头说？"
沈清辞没回答。
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。三个月的肚子还不显，但五六个月就瞒不住了。她现在能靠"脾胃不和、闭门谢客"搪塞一阵子，可到了后期，总不能说脾胃病把肚子撑大了吧。
"走一步看一步。"沈清辞说，"先把这两个月糊弄过去。谢砚那边要是顺利，入秋之前应该能有个眉目。"
"要是没有眉目呢？"
"那就再想别的法子。"
青黛想再说什么，沈清辞已经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了西边的窗扇。
外头的晚霞比昨天淡，一层薄薄的金红色挂在天际线上，像是被人用刷子随便抹了一道就走了。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，露出发白的背面。
谢砚走的时候那树才发芽。
现在叶子都长齐了。
沈清辞把手掌贴在小腹上，隔着衣料什么都摸不到，平坦得跟从前一样。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一颗种子已经扎了根，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往深处长。
她没有写信告诉谢砚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他正在打仗，北狄那种地方，刀箭不长眼，分心一瞬就是命没了。她不能让他一边躲暗箭一边惦记家里有没有个孩子在长。
等他站稳了，等他把那把椅子坐实了，再说。
"青黛。"沈清辞收回手，关上窗扇。
"奴婢在。"
"从明儿个起，外院的事我少管。日常的开销用度、府里下人的调配，你能定的就自己定，定不了的列个单子给我看。"
"啊？"青黛愣了，"您这是要——"
"闭门谢客，总得有个闭门的样子。"沈清辞走回书案前，把扣着的舆图翻过来，又看了一眼北狄边境那几个圈，"对外就说我在为质子祈福，不见外客。饮食换成清淡的，把那些补品先收着，别让人看出端倪。"
"得嘞，奴婢明白。"青黛应得快，但脸上还是挂着愁，"那荣阳郡主那边呢？上回她送了帖子来，说是要请您吃茶，奴婢给推了，她怕是不太高兴。"
沈清辞笔尖在舆图上点了点："荣阳那边，你帮我递个话。就说身子不适，改日好了再登门。她那个人嘴毒归嘴毒，但不傻，一听就知道什么意思。"
"那太后那边呢？"
"太后那边不用我操心。"沈清辞把舆图卷起来，塞进抽屉里，"她要是有消息，自然会让人递进来。"
青黛点了点头，把空碗收了，又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脸色："夫人，您今儿个没吐吧？"
"没吐。"
"那明儿个的早膳，奴婢给您备粥还是——"
"粥就行。别搁红枣了，太甜。"沈清辞顿了顿，"搁两片姜。"
青黛应了一声，端着碗出去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沈清辞坐在书案前，桌上还摊着刚才写回信时留下的墨迹，她拿镇纸压住那张空白的宣纸，又从抽屉里把谢砚留给她的那把鹰纹短刀摸出来，搁在手边。
刀鞘冰凉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虎口上那道被指甲掐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，旁边是前几天磨墨时蹭上的一块墨渍，洗了两遍还没洗掉。
"四百人。"她自言自语了一句，把短刀搁回抽屉里。
外头院子里传来青黛支使小丫鬟的声音："把廊下那盆海棠搬屋里来，夫人说搁窗台上好看——对对对，就是那盆，别碰着花骨朵！"
沈清辞嘴角动了一下，拿起笔，开始写明天要交给门房的闭门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