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从城南药材铺回来，手里拎着两个纸包，进门前先往后巷两头瞅了一眼，确认没人跟着，才闪进了侧门。
"药抓齐了？"沈清辞坐在窗下，手里捏着一本账册。
"齐了。"青黛把纸包搁在桌上，拆开外头那层，露出里头包好的药材，"酸枣仁三钱、远志二钱、百合二钱。药铺那个伙计还多送了一小包甘草，说是清热的。"
方子是郑婆子开的。写出来是安神养气的路子，但里头掺了苏梗和砂仁——这两味才是真正安胎止呕的。苏梗理气，砂仁安胎，专治头三个月的孕吐。郑婆子把方子拆成两份，外头这份给药铺子看，里头那几味她自己在家里炒好磨成粉，每次煎药的时候偷偷搁进去。旁人就是翻药渣子也看不出名堂。
"那个伙计没多问吧？"
"没有。奴婢说夫人最近睡不踏实，换季的老毛病，那伙计还搭话说最近来抓安神方子的人多，不稀奇。"青黛把药材分好搁进药罐里，又从袖子摸出一张帖子，"夫人，荣阳郡主又派人送帖了。后日府上办赏花茶会，请您过去坐坐。这都第二回了。"
沈清辞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。荣阳郡主的字跟她人一样，收笔利落，一个多余的花头都没有。帖子上写着"久不见君，甚念。后日小聚，务必赏光"。
"推了。"沈清辞把帖子合上递回去。
"还推？"青黛面露难色，"上回推了一回，郡主虽说没说什么，但她身边那个大丫鬟翠屏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。这回再推——"
"就说我换季旧疾犯了，头疼起不来床，改日好了登门赔罪。再备一份礼，你亲自送去。别让郡主觉得我拿架子。"
"那备什么礼好？"青黛接过帖子想了想，"上次送的是云锦，这回——"
"她不缺东西。"沈清辞想了想，"你不是前两天腌了一坛子糖醋蒜吗？"
青黛愣了一下："糖醋蒜？送荣阳郡主？"
"她那个人，山珍海味吃多了，就惦记点接地气的。你装一坛子送去，就说自家腌的，不成敬意。"
"得嘞。"青黛憋着笑应了。
这招还真管用。第二天傍晚，荣阳郡主身边的翠屏就来了，带来一个锦盒，里头装着一包补品——上好的阿胶和一袋红枣。
翠屏传话说："郡主说了，旧疾犯了得好好养着，不急着出门。这些补品是郡主的一番心意，让夫人收好。"
青黛把东西接了，又把那坛糖醋蒜递过去，说了几句客气话，把人送走。
沈清辞看着那包阿胶，没说话。阿胶是补血的，对她这个身子倒不是不能吃，但量得把控。红枣倒是可以留着泡水。
"阿胶收进柜子里，红枣拿去厨房，每天早上煮粥放两颗。"沈清辞吩咐完又补了一句，"别放多了。"
"奴婢记着呢。"
这事刚办完，沈清辞又叫了阿云过来。
阿云是谢砚留下管外院的人，二十七八岁，话不多，干活利落。谢砚走之前特意交代过，外院的事听阿云的，里头的事听青黛的。这人心细，账算得明白，底下人也服他。
"夫人。"阿云进来行了礼，站在那儿等吩咐。
"从明儿个起，外院的事你全权管了。"沈清辞把账册推过去，"采买、用度、下人调配，你能定的自己定，定不了列单子给我看。对外就说我养病需静，不见外客。"
阿云接过账册，犹豫了一下："夫人，外头那些送帖子、来访的——"
"一律挡回去。就说夫人旧疾复发，不便见客。"
"属下明白。"阿云点头，又想起一事，"夫人，有一件事得跟您提一嘴。前两天东街米铺来结账，我多问了一句，说是最近京城粮价涨了一成。北边商道不太平，运进来的粮食少了。"
沈清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北边商道不太平——谢砚在北狄拉起四百人的事，已经开始波及边境贸易了。粮价涨一成还是小事，要是战事拖长，涨三成都正常。
"多屯些粮。够府里吃半年的量。别一次买太多，分几回买，别引人注意。"
"属下明白。"阿云拿着账册出去了。
等屋里就剩青黛和沈清辞两个人，青黛凑过来压低声音："夫人，粮价涨了，是不是跟姑爷那边——"
"别瞎猜。"沈清辞打断她，但也没否认，"屯粮这事，不管姑爷那边打成什么样，咱们府里都得备着。冬天粮食更贵。"
青黛点头，正要去煎药，外头又来了人。
这回来的是侯府的老仆刘伯，跟了沈家三代人，嘴严腿快。他没走正门，绕到后巷敲的侧门。青黛领进来的时候，老头满头是汗。
"刘伯。"沈清辞站起来，"您怎么亲自来了？"
"小姐，老爷让我带句话。"刘伯喝了口水喘匀了气，"昨儿个老爷在朝上碰见都察院的周御史——就是早年间跟老爷一块儿在西北待过的那位，后来转了文职进了都察院。"
"他问了什么？"
"他问老爷，说令嫒最近怎么闭门不出了？是不是身子有恙？语气听着像是关心，但老爷觉得不太对劲。"
沈清辞手指停了一下。
周御史这个人，跟沈家有旧交但不算深，属于那种能说上话但不会交心的关系。他来问，八成不是自己想问，是有人授意。
"父亲怎么回的？"
"老爷说，'我闺女嫁人了，不出门奇怪吗？'周御史笑了笑，没再追问。"
"父亲挡了一回。"沈清辞冷笑了一声，"挡不了第二回。"
刘伯又说了几句侯府的情况就走了。青黛送他出去，回来的时候一脸紧张。
"小姐，这周御史怎么突然问起您来了？"
"他就是朝堂上那些人的一双眼睛。"沈清辞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，"有人想看看质子府到底在搞什么名堂，自己不方便问，就找了个跟沈家有旧交的人来探口风。"
"那咱们怎么办？"
沈清辞没立刻回答，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现在怀孕约三个月。三个月的肚子，穿宽袍看不出来。四个月衣裳选得好也能遮。但五个月以后就难说了。
下个月她必须露一次面。一个深居简出的质子夫人，比一个偶尔出来走动的质子夫人更招人盯着。
"下个月，荣阳郡主再约，我去。"沈清辞说。
"啊？"青黛一惊，"那您这肚子——"
"三个月的肚子，穿宽袍看不出来。"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身，"到时候你给我备一身宽松的衣裙，腰线提高那种。再披一件大氅。"
"万一被人看出来——"
"看出什么来？"沈清辞反问，"我最近患了脾胃不和，吃胖了一点，不行吗？"
青黛张了张嘴，觉得这话倒也说得过去。脾胃不好的人确实容易胀肚子，这说法能糊弄一阵子。
"那就这么定了。"沈清辞站起来，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
外头院子里，阿云正指挥两个小厮搬花盆。青黛前两天说要搬一盆海棠进屋搁窗台上，被阿云拦住了，说海棠招虫不如搬薄荷。
"对了，"沈清辞忽然转过身，"那个周御史，你让阿三去查查，最近跟谁走得近。"
"阿三？"青黛一愣，"他不是在盯外院防务吗？"
"让他抽空查。"沈清辞语气淡淡的，意思很明确，"有人拿眼睛往咱们院子里瞅，总得知道是谁的眼珠子。"
"奴婢这就去找阿三。"
青黛出门去了。沈清辞关上窗，走回书案前坐下，手掌贴上小腹，隔着衣料按了按。还是什么都摸不到，但这两天恶心劲儿比上周轻了些，郑婆子说过，三个月以后孕吐会慢慢减轻。
她拿起笔，铺了一张纸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：六月，露面。
写完搁下笔，又把那两个字涂掉了。
外头阿云的声音传进来："夫人，厨房问今晚吃什么？"
"清粥。"沈清辞头也没抬，"搁两片姜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