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云从外院快步进来的时候,沈清辞刚喝完青黛煎的药,嘴里还泛着砂仁的苦味。
"夫人,宫里来人了。"阿云站在门口,声音压得低,"太医院的人,说是奉旨来给夫人看诊。已经到前厅了。"
沈清辞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。
上回皇帝派御林军夜探,被阿三的人无声无息清理了。后来她借太后的"驱猫草"把盯梢撤了。消停了一个多月,皇帝换了个法子——不派兵了,派太医。
太医这玩意儿比兵难对付。兵来了能打能埋,太医来了你总不能把人也埋了。
"来的是谁?"沈清辞放下茶杯。
"说是太医院的孙太医。"阿云说,"三十来岁,面生。以前没见过。"
"以前没见过就对了。"沈清辞站起来,"上回那个陈太医是老油子,诊脉仔细,问话也多,不好糊弄。这回收了个生面孔,说明皇帝也不想让太医院里头那些老资历知道太多。找个资历浅的来探路,诊出什么是什么。"
青黛已经紧张起来了:"那咱们怎么办?"
"慌什么。"沈清辞走到梳妆台前坐下,"青黛,把我妆匣里那盒最白的粉拿来。"
"白粉?"
"对。往我脸上多扑两层。嘴唇别涂,让它白着。"
青黛虽然不明所以,但还是照做了。沈清辞对着铜镜,让青黛把粉匀匀地扑在脸上,又拿了一条素白帕子缠在额头上,装作头疼的样子。
"去厨房切一片姜。"沈清辞对着镜子说,"要薄的,薄到能贴住皮肤不掉。"
"姜?"
"右手腕内侧,贴一片。"
青黛这回反应过来了,眼睛瞪圆了:"您是要——改脉象?"
"不是改,是压。"沈清辞拿过妆匣里的剪刀,修了修眉毛,让整个人看着憔悴些,"凉姜贴在寸关脉的位置上,脉象会变虚变缓。太医一搭手,摸到的就是气血虚寒的脉。"
"这能成吗?"青黛一边说一边往外跑,"我这就去切!"
"别切太厚。"沈清辞追了一句,"跟纸似的。贴上去用袖子盖住,他看不见。"
青黛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回来了,手里捏着一片薄得透光的姜片,切得跟蝉翼似的。
"好。"沈清辞接过来看了看,把姜片贴在右手腕内侧,用窄布条松松地绕了一圈固定住,外面再罩上袖子。她活动了两下手腕,姜片没掉。
"行了。请孙太医进来吧。"
阿云去前厅领人。沈清辞躺回床榻上,半靠着引枕,眼睛半闭着,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。青黛站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清水,脸上挂着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——这倒不用演,她本来就愁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太医院的青绿官服,手里提着药箱,面容拘谨。进门先躬身行礼:"下官太医院孙恒,奉旨为护国夫人诊脉。"
"有劳孙太医。"沈清辞声音放得虚,少气无力的,"我这身子不争气,劳太医跑一趟。"
"夫人客气。"孙恒走到床边,没敢坐,站着从药箱里取出脉枕,放在床沿上。
青黛赶紧在旁边搭话:"孙太医,我家夫人这几日食欲不振,总是犯懒,吃什么都犯恶心。前阵子还老犯头疼,您给好好瞧瞧。"
"嗯。"孙恒应了一声,目光规矩地落在沈清辞伸出的手腕上。
左手先诊。沈清辞左手没贴东西,脉象是真实的——滑脉的特征已经显现,但孙恒的手指刚搭上去,沈清辞就轻轻咳了一声,手腕微微一缩。
"夫人?"孙恒抬头。
"腕子酸。"沈清辞皱了皱眉,"换右手吧。左手抬不大起来。"
孙恒没多想,换了右手。
他的手指搭上沈清辞右手腕的寸关位置——那里正贴着一片薄凉的姜片。姜的凉气透进皮肤,把脉象压得又虚又缓,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细线在跳。
孙恒微微皱眉,又按了一会儿,换了根手指重新搭上去。
沈清辞看着他脸上的表情,心里暗暗数着数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孙恒收了手。
"夫人脉象如何?"青黛赶紧问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。
孙恒把脉枕收起来,语气平稳:"夫人脉来虚缓,气血不足,属虚寒之症。近日食欲不振、倦怠犯懒,皆是气血亏虚所致。静养调理即可,无大碍。"
沈清辞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面上却还是那副虚弱的样:"那就好。我这身子骨,自小就不太利索。这段时间府里事情多,劳神了些。"
"夫人不必忧心。"孙恒打开药箱,取出纸笔,写了几味药,"下官开一剂补气养血的方子,日常煎服,再配上饮食调理,不出半月便可见好。"
方子写完,孙恒起身告辞。
青黛送他出去。沈清辞等脚步声走远了,才慢慢坐起来,把右手腕上的窄布条解开,揭下那片薄姜片。姜贴了这么久,皮肤上印出一块微红的印子。
她把姜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,然后扔进桌上的茶渣碗里。
"成了?"青黛从外院回来,一脸期待。
"成了。"沈清辞靠在床头上,长出一口气,"他诊的是右手,左手没来得及细摸就让我岔过去了。这人心实,没往别处想。"
"那他回去怎么跟皇上交代?"
"体虚,静养。"沈清辞把茶渣碗里的姜片用筷子搅碎了,让那片姜彻底混进茶渣里,看不出来了,"皇帝要的就是一个答案。他不在乎我是真病还是假病,他在乎的是我有没有在搞别的事。太医诊完说体虚,那就体虚。这一关算过了。"
青黛松了口气,但又紧跟着问:"那下一回呢?皇帝要是不信,再派一个来呢?"
沈清辞没接话。
她知道青黛问的是对的。凉姜这招管得了一时,管不了一世。太医院里不是没有高手,要是哪天来个经验老到的,左手右手一对比,滑脉的特征根本藏不住。
"下一回再说下一回的。"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把孙恒开的方子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黄芪、当归、白术、茯苓,都是补气养血的常用药,没什么问题。
"这方子能吃吗?"青黛凑过来看。
"能吃。补气养血对身子也有好处。"沈清辞把方子放下,"但那几味保胎的药别停。两个方子错开吃,一个早上,一个晚上。"
"得嘞。"
"还有,"沈清辞叫住要走的青黛,"阿三那边查得怎么样了?"
"阿三说了,那个周御史最近跟兵部一个姓刘的郎中走得近。"
"兵部。"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兵部关注质子府,意思就不一样了。都察院关心的是你有没有谋反的举动,兵部关心的是你手里有没有兵。谢砚在北狄拉起四百人的消息,目前应该还没传到京城,但粮价上涨、商道不稳这些表象,已经够让兵部的人嗅到味儿了。
"让阿三继续盯着。别打草惊蛇。"
"奴婢明白。"
青黛走了。沈清辞一个人坐在书案前,把那碗茶渣端起来看了看——姜片已经彻底碎了,混在褐色的茶渣里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她把茶渣倒进痰盂,拿起孙太医留下的方子,折好收进抽屉里。
抽屉里还放着那把鹰纹短刀和那张被镇纸压住的北狄舆图。她把方子搁在舆图旁边,手指在舆图上谢砚标注的那个"旧部属地"的位置点了点。
四百人。首战告捷。粮草够撑到入秋。
但这些消息还是太少。谢砚的庶兄不是傻子,前锋被吃掉一拨,后面肯定会有更大的动作。谢砚能不能扛住下一波,她不知道。
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摊子,把这个孩子安全地揣到谢砚回来。
沈清辞关上抽屉,走回窗边。院子里的薄荷已经搬到了廊下,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。阿云正蹲在花盆边上浇水,浇完一盆挪一盆,动作很轻。
"阿云。"沈清辞推开窗叫了一声。
阿云抬头。
"厨房里屯的那批粮食,清点过了没有?"
"清点了。"阿云放下水瓢,走过来,"够府里上下四十二口人吃五个月。"
"不够。再加三个月的量。分批买,别让人看出异常。"
阿云点头,转身要走。
"等一下。"沈清辞又叫住他,"你去药铺抓药的时候,换个铺子。别总去城南那家。"
"明白。"阿云没多问,应了一声就走了。
沈清辞关上窗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。药汁表面结了一层薄膜,映着窗外的光,泛着暗沉的颜色。
她端起来一口喝干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