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叶子上挂着露水,谢砚趴在土坡后面,嘴里叼着根茅草,眼睛盯着坡下那片黑黢黢的粮仓。
四百步开外,能看见火把的光。粮仓外围扎了一圈木栅栏,里头是成排的草垛子,堆得跟小山似的。守兵大概两百来人,零散地分布在四个角楼上,中间空地上架着几口大锅,看样子是在煮夜宵。
谢砚把茅草吐了,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莫日根。
莫日根趴在他右边,五十出头,身板还硬朗得像块石头。脸上那道疤从左眉角拉到颧骨,是当年跟谢砚他爹打仗时留下的。这老头三个月前还在草原上放羊,谢砚派人把那份遗诏送过去,他看了一眼,二话没说,把羊圈一卖,带着手底下三百号骑兵就来了。
"守兵多少人?"谢砚压低声音问。
莫日根眯着眼数了数火把:"东面角楼六个,西面八个,南面十二个,北面最多,二十来个。加上巡逻的,拢共不到两百五。"
"两百五?"谢砚嗤了一声,"老子还以为庶子那边多看得起我,就派了这么点人来看粮仓。"
莫日根没笑。老头不苟言笑,打仗的时候话比谢砚还少,说完就闭嘴。
"苍狼到位了没有?"
"应该到位了。"莫日根抬头看了看天,"月亮还有半个时辰才出来。苍狼说丑时动手,他在西面点火为号。"
苍狼是谢砚的暗卫头子,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。谢砚让他带两百人绕到粮仓西面,跟莫日根这边两百人形成东西夹击。
"行。"谢砚翻身坐起来,把腰间的弯刀紧了紧,"老规矩——我打头阵,你跟在后头收尾。冲进去之后别恋战,直接往粮垛子上扔火把。烧完就撤,不贪。"
"王子打头阵不合适。"莫日根皱眉。
"妈的,老子打仗还需要合不合适?"谢砚拍了拍他的肩膀,"你手下那帮老头子跑得没我快。先锋这种活儿,腿脚利索的来。"
莫日根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。
丑时三刻。
西面天际线上突然亮起一团火光。
"苍狼得手了。"谢砚拔出弯刀,"走!"
两百人从土坡后面涌出去,没有喊杀声,只有马蹄裹了布的闷响和甲片碰撞的轻碎声。谢砚跑在最前头,脚下的草被他踩得伏倒一片。
粮仓东面角楼上的守兵这会儿才反应过来。有人喊了一嗓子"敌袭",火把乱晃,弓箭手慌慌张张往弓上搭箭。
谢砚已经冲到栅栏跟前了。弯刀一挥,砍断了绑栅栏的绳索,木桩子哗啦啦倒了一排。身后的骑兵跟着涌入,像水灌进缺口。
"角楼!左边角楼!"谢砚吼了一声。
莫日根的人分出二十个往角楼上冲。守兵没料到来得这么快,箭还没搭好,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。
谢砚没管那些人,带着前锋直扑粮垛。成排的草垛子堆得密密实实,里头全是黍米和干草。他翻身下马,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,点着了手里备好的火把。
"扔!"
二十支火把划着弧线落进粮垛之间。干草遇火就着,火舌顺着草垛往上窜,一垛连一垛,眨眼工夫就连成了一片。
风往西北吹。火借风势,粮仓西面苍狼也点了火,两边的火头一合,整个粮仓就成了一口大火锅。
谢砚站在火海前面,热浪扑在脸上,能把眉毛烤焦。烧焦的谷物气味混着干草的焦糊味冲进鼻腔,呛得人直咳嗽。
莫日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,老头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,半边亮半边暗。
"王子,一把火烧掉了庶王半个月的粮草。"莫日根声音很低,但压不住里头的痛快,"前线的兵没吃的,撑不过三天就得后撤。"
谢砚没看火。他的目光越过火光,落在远处那条黑黝黝的地平线上——那是庶兄大军驻扎的方向。
"撤了不代表认输。"谢砚把弯刀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,"他回王城之后会重新布防,下一回来就不是两百人守粮仓了。"
"那咱们下一步——"
"先把能吃到的吃进嘴里。"谢砚翻身上马,"烧了粮仓,他的兵就得散一部分去找吃的。散了的兵就是没了组织的兵。趁他收拢兵力的这几天,咱们把边境三个牧场拿下来。有牧场就有马,有马就有腿。"
莫日根点了点头。
"苍狼!"谢砚朝西面喊了一声。
苍狼从火光边缘走出来。这人不高,穿着一身黑灰色的皮甲,脸上涂了锅灰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不像莫日根那种沙场老兵的粗犷,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,安安静静别在那儿。
"西面清了。"苍狼的声音很平,"守兵跑了三十多个,往南去了。剩下的要么死了要么绑了。咱们伤亡十一个,三个重的。"
"重的能走吗?"
"能走,不能骑马。"
"用马车拉。"谢砚调转马头,"撤。趁他援兵到之前离开这儿。"
苍狼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撤离。
莫日根骑上马,跟在谢砚身侧。火光在身后越烧越旺,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。
"王子,"莫日根忽然开口,"老臣跟了你爹二十年,看着他从一个小部落头人打到北狄王。当年他打第一仗的时候,跟你今晚一样——烧了别人的粮仓,然后撤。"
谢砚没接话。
"你爹那时候手里只有八十个人。"莫日根继续说,"你比他多。"
"少扯这些。"谢砚嘴角扯了一下,算是个笑,"老子不是来怀旧忆苦的。打完这仗再说这些屁话。"
莫日根难得露出一点笑意,点了点头,不再说了。
队伍在夜色中快速撤离。谢砚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粮仓的火还在烧,远远看去像是草原上多了一颗太阳。
"苍狼。"谢砚叫住走在前头的暗卫头子。
"在。"
"回营之后写封信。"
"给谁?"
"京城。"谢砚勒了勒缰绳,让马避开一个土坑,"就写——粮仓已焚,敌军后退二十里。"
"就这些?"
"就这些。"谢砚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"再加三个字——别担心。"
苍狼没回头,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他跟了谢砚这么多年,头回见他在军报里加这种废话。
"别多想。"谢砚大概也觉得自己多余,语气硬了回去,"写上去就完了。"
"明白。"苍狼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。
队伍往北撤了十里扎营。莫日根安排人轮流值守,伤兵被抬进帐篷里上药。苍狼蹲在帐篷角落里,就着一盏油灯写信。
谢砚坐在帐篷外头的一块石头上,把弯刀搁在膝盖上,拿块粗布擦刀刃上的血。刀是老爹留下的,刀背上刻着狼头纹,用了十几年,刃口还快得很。
"写好了?"谢砚看苍狼从帐篷里出来。
"写好了。"苍狼把信递过来,"明天一早让赵四走商道送出去。"
谢砚接过来看了一眼。苍狼字写得规整,跟他这个人一样,一笔一画都不多不少。末尾那三个字"别担心"夹在军报的最后面,看着有点突兀。
"行。"谢砚把信折好塞回信封,拿火漆封了口,按上鹰纹章,"送吧。"
苍狼接了信,转身要走。
"苍狼。"谢砚又叫住他。
"嗯?"
"你说,京城那边现在什么天气?"
苍狼想了想:"热。"
"热啊。"谢砚低头继续擦刀,"那地方一热就闷,她最怕闷。"
苍狼没接话。
"行了,去吧。"谢砚摆了摆手,"别在这儿杵着了。"
苍狼走了。谢砚一个人坐在石头上,把弯刀擦干净了插回鞘里。远处值夜巡逻的骑兵举着火把绕营地走了一圈,火光在草地上拖出一条弯弯扭扭的亮线。
莫日根走过来递了一块干肉:"吃点。明天还有的忙。"
谢砚接过来咬了一口,干肉硬得费牙,嚼了半天才嚼烂。
"老莫。"
"嗯?"
"你说庶子那边要是知道烧他粮仓的是我,会不会气得跳脚?"
莫日根嚼着自己那块干肉,闷声说了句:"他跳不跳脚不知道,但他肯定睡不着觉了。"
谢砚笑了,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去。
莫日根又递了块肉过来,谢砚摆手不接了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,往帐篷走。
"明儿卯时叫醒我。"谢砚掀开帐帘,"还有三个牧场要拿。"
"明白。"
帐帘放下来,里头的油灯亮了一瞬,又暗了。
莫日根把剩下的干肉塞进怀里,转身去查哨。走到营地东边的时候,值夜的骑兵迎上来低声说了句什么,莫日根点了点头,往东面看了一眼——天际线上还挂着一丝隐约的红光,那是粮仓的余烬还没烧完。
他从怀里摸出烟斗,蹲在地上装了锅烟丝,拿火折子点着了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