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抱着一个灰布包袱进来,脚步快得带风。
"小姐!商队的人送了个包袱来,说是城南皮货铺子的货,让您验货签收。"
沈清辞正坐在书案前抄经书——这阵子她每天抄两页《心经》,对外说是为质子祈福,实际上是因为抄经能让人静下来,她最近心不太静。
"搁这儿。"她放下笔。
青黛把包袱放在桌上。粗布包着,外面系了麻绳,打了个死结,看着就是普通商货的样子。但沈清辞捏了捏包袱角,手指在布面上按了按——里头有个硬片,巴掌大,薄薄的,是油纸包着的东西。
她拿剪子挑开麻绳,拆开粗布。里面是一层油纸,油纸里头夹着一张货单,写着"皮货三十张、羊毛毡五捆、牛筋绳十斤"之类的内容。货单底下,还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薄纸。
封口处按着鹰纹章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鹰纹上停了一下,然后把货单和薄纸一起抽出来。
青黛机灵,已经退到门口守着了。
沈清辞拆开薄纸。字不多,谢砚的笔迹——比上一封又稳了些,笔画拉开得开,写字的人心态松弛了不少。
"粮仓已焚,敌退二十里。勿念。"
四句话,十三个字。
沈清辞看了两遍。粮仓烧了,敌军后撤二十里,这跟上一封信里说的"前日与庶兄前锋小战一场,胜"连起来看,谢砚不是小打小闹了,他在北狄是真的打开了局面。
烧粮仓这招够狠。北狄军队打仗靠的就是后勤补给,草原上不比中原,没有四通八达的粮道,粮仓被烧了等于断了命脉。庶兄的兵后撤二十里,说明不是主动撤退,是被逼的——没吃的了不撤能怎么办?
沈清辞把信纸翻到背面。
背面左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,写得有些随意,不像是正式军报的内容——
"春草已绿。"
沈清辞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息。
春草已绿。
谢砚离京之前,皇帝在宫里设过一场送别宴。那场宴席沈清辞也去了,坐在女眷那桌,隔着屏风能听见谢砚跟皇帝说话。谢砚当时跟皇帝说了一句"臣此去探亲,若春草长得好,便快些回京"。皇帝笑了笑,说"好"。
旁人听着就是客套话。但沈清辞知道那不是客套。
"春草长得好就快些回"——这是谢砚跟她提前对好的暗语。春草绿了,意思是一切顺利。快些回,意思是归期可期。
他没写"我很好",没写"等我回来",就写了四个字。春草已绿。
够了。
沈清辞把信纸在烛火上点了。火苗从纸角开始烧,把那十三个字和四个字一起吞进去,卷成灰。她把灰烬抖进桌上的铜香炉里,拿香铲搅了搅,跟炉灰混在一起。
"青黛。"
"哎!"青黛推门进来,"信呢?"
"烧了。"
"又烧了?"青黛撇嘴,"小姐您每回都烧,奴婢连姑爷的字都没看全过。"
"他的字有什么好看的。"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边,"他在北边烧了庶兄的粮仓,敌军后撤了二十里。"
青黛眼睛一亮:"真的?那姑爷是不是快赢了?"
"快赢了?还早。"沈清辞靠在窗框上,"烧一个粮仓不够定胜负。庶兄手里还有王城、还有兵、还有几个大部族的支持。谢砚现在充其量是在边境站稳了脚跟,离拿下王城差得远。"
"但总归是好消息吧?"
"是好消息。"沈清辞的语气松了一点,就那么一点,不仔细听听不出来,"至少他没被困住,没被打垮。他在往前推。"
青黛松了口气,拍了一下胸口:"那就好。奴婢这几天晚上都睡不着,老惦记着姑爷那边——"
"你睡不着是因为你晚上偷吃厨房的桂花糕。"沈清辞瞥了她一眼。
青黛脸一红:"那……那也是因为担心姑爷才吃的嘛,心里慌就想嚼点东西。"
沈清辞没理她这茬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。
第四个月了。隔着衣料按下去,小腹有一点点隆起来,不明显,但她自己感觉得到。前三个月那种时有时无的恶心劲儿减轻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坠胀感,郑婆子说这是正常的,子宫在长大。
宽袍罩着,目前还看不出来。但再过一个月就不好说了。
"青黛。"
"嗯?"
"把去年秋天腌的那坛梅子酒挖出来。"
青黛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盏,手一顿:"梅子酒?"
"对。后院地窖里,去年九月封的坛子。"
"小姐,您要喝酒?"青黛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就跟听到沈清辞说要裸奔上街差不多,"您有身子了!不能喝酒!郑嬷嬷说了,头四个月最——"
"我知道。"沈清辞打断她,"我倒。你喝。"
"啊?"
"你陪我坐一会儿。"沈清辞回到书案前坐下,把抄了一半的经纸搁到一边,"谢砚在北边打了胜仗,我在京城里一个人守着这个破府邸,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你陪我喝一杯,就当替我庆一庆。"
青黛愣了一下,眼眶忽然有点泛红。
"得嘞。"她声音闷闷的,转身往后院地窖去了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青黛捧着一个青瓷坛子回来了。坛口封着的蜡已经发黄了,她拿小刀撬开蜡封,一股梅子的酸甜味散出来,带着酒香。
青黛找了两只小杯子,斟了一杯推到沈清辞面前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沈清辞看着面前那杯梅子酒,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微微泛着光。她伸手端起来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梅子的酸甜味钻进鼻腔,混着酒气,有点冲。
然后她把杯子放下了。
"小姐?"青黛正举着杯子要碰,见她放下,手停在半空。
"我闻闻就行。"沈清辞把杯子推到青黛那边,"你替我喝了。"
青黛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她端起那杯酒,一口闷了,辣得直咧嘴。
"好喝吗?"沈清辞问。
"辣。"青黛哈了一口气,"去年封的时候还好好的,放了大半年,后劲上来了。"
"明年这时候再开一坛。"沈清辞说。
青黛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——明年这时候,谢砚应该已经回来了。
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这回没一口闷,捧着杯子慢慢喝。
"小姐,"青黛喝了两口话就多了,"您说姑爷要是知道您有了身孕,他会不会高兴得从马上摔下来?"
"他要是从马上摔下来,那也是他自己骑术不精,跟我怀不怀孕没关系。"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。
"他肯定高兴。"青黛自顾自地说下去,"姑爷那个人看着吊儿郎当的,其实心里什么都搁着。上回他在府里的时候,有一回夜里奴婢去送茶,听见他在书房里跟苍狼说话,说什么'老子要是回不去,这摊子就全交给她了'——"
"你说什么?"沈清辞的声音忽然冷下来。
青黛酒劲上来胆子也大了,没注意到沈清辞的脸色:"就是说他要是回不去,就让苍狼——"
"青黛。"
青黛一激灵,酒醒了一半。她看见沈清辞的表情,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。
"他什么时候说的?"沈清辞声音很平。
"就……就走之前那两天。"青黛缩了缩脖子,"奴婢不是故意偷听的,是送茶的时候——"
"他原话怎么说的?"
"就……'老子要是回不去,苍狼你听她的,这摊子全交给她。'大概就这个意思。"青黛小心翼翼地复述完,赶紧补了一句,"但那不就是姑爷说话的方式嘛,他就是嘴上——"
"我知道。"沈清辞打断她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苦味重。
谢砚就是这种人。走之前把最坏的结果都想好了,安排好了后路,然后嬉皮笑脸地跟你说"老子是去抢王位的"。
"他把后路都铺好了。"沈清辞放下茶杯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,"说明他心里清楚,这趟去北狄不是一定能回来的。"
"小姐——"
"但他还是去了。"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头院子里黑黢黢的,廊下那盆薄荷被风吹得叶子直晃。
"他去的时候跟我说,老子是去抢王位的。"沈清辞背对着青黛,声音很低,"那我就等他把王位抢回来。"
青黛没敢接话,闷头把杯里的酒喝完了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"青黛。"
"奴婢在。"
"明天让阿云去趟侯府,送两斤好茶叶给我父亲。就说我身子好多了,让他别担心。"
"得嘞。"
"再让阿三的人盯紧兵部那个刘郎中。上次阿三说他跟周御史走得近,这两天花点力气查清楚他们到底在聊什么。"
"奴婢明白。"
"还有——"沈清辞转过身来,看了看桌上那坛已经见底的梅子酒,"这坛酒喝完了就别再开了。等我生完了再说。"
青黛"噗"地笑出来,一口酒差点喷出去。
沈清辞看她那样,嘴角也弯了一下,走回书案前坐下来,把抄了一半的经纸拉过来,提笔继续抄。
青黛收拾杯盏的时候,瞥了一眼经纸上刚写的那行字——"心无挂碍,无挂碍故,无有恐怖"。
她没吱声,把坛子和杯子端出去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沈清辞在后面说了一句:"明儿个让厨房炖个排骨汤。搁姜。"
"得嘞!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