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伯这回来的时候没走后巷,走的正门。
沈清辞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抄经,笔尖一顿,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。刘伯办事一向稳妥,走正门只有一个原因——消息太急,绕不起那个时间。
"让他进来。"
刘伯进了书房,脸上的褶子比上次深了两层。他没多寒暄,从鞋底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递过来。
"小姐,老爷让属下赶紧送来的。"
沈清辞接过纸条展开。上面是沈老侯爷的笔迹,字写得潦草,显然是匆忙间写的——
"有人递密折告你。三名:御史张怀远、御史李崇文、吏部主事钱慕白。皆许阁旧部。折子内容:质子私逃,夫人代管于制不合,应追责。皇上未批折,但未退。"
沈清辞把纸条看了两遍,目光在三个名字上停了一下。
许阁老。致仕之前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,门生故吏遍布六部。当初沈清辞跟他做过一笔交易——用遗诏换他退场。老头自己倒是说话算话,回了老家就再没插手朝政。但他提拔起来的那些人,不是每个都能跟着老头一起收手的。
张怀远,都察院御史,许阁老当年从翰林院一手提上来的。李崇文,也是都察院的,跟张怀远同一年进的许阁老门下。钱慕白,吏部主事,管的是官员铨选,位置不算高但能卡人。
这三个人凑到一起递密折,不是临时起意。密折这东西不像明折,递上去不经过通政司,直接到皇帝手里。能走密折渠道的,要么是皇帝特许的近臣,要么就是有人替他们开了路。
"皇上批了没有?"沈清辞问刘伯。
"老爷说,皇上看了折子,没批也没退。搁那儿了。"
搁那儿了。
沈清辞冷笑了一下。这就是皇帝惯用的手段。他不批,说明他不想在明面上动护国夫人——动太后庇护的人,得看太后的脸色。但他不退,说明他想留着这道折子当个引子,让朝中的人知道有这么回事。
风声一旦放出去,用不了几天,满朝文武都会在底下议论——质子跑了,质子夫人代管府务,这合不合规矩?是不是该有个说法?
这种话传多了就会变成共识。等共识形成了,皇帝再出手,就不是"动"护国夫人,而是"顺应群臣之意"。
"刘伯,我父亲还说了什么?"
"老爷说,这三个人最近半个月走得特别近。张怀远前天在都察院跟人吃饭,席间提了一嘴'质子离京已近两月,府务仍由夫人独掌,宗人府可有过问'之类的话。当时在场的几个人没接茬,但话放出去了。"
"在场的都有谁?"
"老爷说还在查。但有一个可以确定——兵部那个刘郎中也在。"
沈清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又是刘郎中。上次阿三查到周御史跟他走得近,现在张怀远吃饭他也在场。这个人是条线,把都察院和兵部串起来了。
"刘伯,您先回去。告诉我父亲,我今晚给他回信。"
"是。"刘伯没多待,转身走了。
青黛从外头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姜枣茶。她看见沈清辞的脸色,茶碗放轻了些:"小姐,出什么事了?"
"有人递密折告我。"沈清辞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了,看着火苗从纸角烧起来,"说质子私逃,我代管府务于制不合,应该追责。"
青黛脸都白了:"谁这么大胆——"
"许阁老的人。"沈清辞把烧着的纸条扔进铜香炉里,"许阁老跟我做了交易退了场,但他留下的人没全跟着退。有些人不甘心,想拿我做文章。"
"那皇上会怎么样?"青黛声音都变了。
"皇上不会在明面上动我。"沈清辞看着纸条在香炉里烧成灰,"太后还在呢,他不能不给太后面子。但他会借这道折子放风声,让朝中形成一种说法——沈清辞管质子府不合法。"
"那怎么办?"
沈清辞没立刻回答。她端起那碗姜枣茶喝了一口,烫得舌头发麻,但脑子反而清醒了。
密折本身不可怕。可怕的是它背后的势头。如果让她"代管于制不合"这个说法在朝中发酵,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上明折,到时候皇帝就可以顺水推舟,派人来接管质子府。质子府一旦被旁人接手,她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——没有府邸、没有暗卫、没有跟谢砚联络的渠道,连这个孩子都藏不住。
所以她不能等。得抢在风声变大之前,把"代管"这两个字去掉。
"代管是暂时的,可以被收回。"沈清辞放下茶碗,"正式接掌就不一样了。宗人府出文牒,把质子府的管事权从我'暂代'改成'正式掌管',往后不管谁递折子,我都有据可依。"
"宗人府能同意?"
"宗人府管的是宗室事务。质子府名义上归宗人府辖制,但实际操作一直很模糊。谢砚走之前我让宗人府备过案,把离京合法化了。那一次的备案里写的是'护国夫人暂代质子府事'——这个'暂'字是漏洞。现在我要把这个字去掉。"
"那谁去跑宗人府?"
"我父亲。"沈清辞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。
她写得很快,几行字一气呵成:"父亲亲启:朝中有人以密折攻我代管之权。事急,需宗人府正式文牒,将质子府管事权由'暂代'改为'正式掌管'。宗人府宗令赵老王爷与父亲有旧交,此事非父亲出面不可。女儿叩首。"
写完吹干墨迹,折好装进信封。
"青黛,让阿云跑一趟侯府。亲自交到我父亲手里,别经旁人的手。"
"得嘞。"青黛接过信封,转身要走。
"等一下。"沈清辞叫住她,"阿三那边查到什么了?刘郎中跟周御史的事。"
青黛想了想:"阿三前天回话,说那个刘郎中最近老往兵部库房跑,调了几份北边边防的旧档在看。还说刘郎中跟许阁老家一个管事的有过来往。"
"许阁老家的管事?"沈清辞眉头拧了一下。
"对,阿三说那个管事是许阁老回乡后留在京城照看宅子的。"
沈清辞沉默了几息。
许阁老本人退了场,但他在京城还留了人。那个管事就是他留在京城的耳目和联络人。刘郎中通过这个管事跟许阁老的旧部搭上了线——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是通的。
许阁老知不知道这件事?知道的话,是他授意的,还是他管不住了?
这个问题现在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不管许阁老知不知情,他的人已经在动了。
"让阿三盯着那个管事。别惊动他,看他都跟谁接触。"
"奴婢明白。"
青黛出去找阿云传话了。沈清辞一个人坐在书案前,把刚才写信时漏的一滴墨用手指抹掉,在纸上留了一道黑痕。
她在想另一件事。
密折的事可以靠宗人府的文牒压下去,但"质子夫人闭门不出"这个话把儿,光靠一纸文书堵不住。朝中的人嘴碎,你越不出门,他们越觉得你有鬼。文牒是给官面看的,她还需要给朝中那些人的嘴一个交代。
得露一次面。
她算了算日子。怀孕第四个月,小腹微微隆起,穿宽袍加上高腰的衣裙,看不出来。再配上大氅,更保险。
荣阳郡主的茶会推了两次,第三次不能再推了。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走一趟,让那些嚼舌根的人看看——护国夫人好端端的,能吃能走能应酬,没什么毛病。
"青黛!"她朝外头喊了一声。
"哎!"青黛从院子里跑进来,"信送走了?"
"送了。阿云走的?"
"走了,从后门出去的。"
"行。还有一件事——荣阳郡主前两天不是又送了帖子来吗?"
"对,说后天在她府上办赏荷茶会。您不是说还推——"
"不推了。去。"
青黛愣了一下:"您要去?"
"去。你把我那件烟青色的高腰织金裙找出来。再配一件大氅。"
"烟青色那件?那件腰线提得高——"青黛说着说着反应过来了,眼睛一亮,"对!那件穿上显腰身高,看不出来!"
"别嚷嚷。"沈清辞瞪了她一眼。
"得嘞得嘞。"青黛压低声音,但脸上的笑收不住,"那奴婢明天先把衣裙熨了,后天一早给您梳妆。"
"嗯。"
青黛高高兴兴地去翻衣柜了。沈清辞坐在书案前,把沈老侯爷那张纸条的灰烬从香炉里倒出来,倒进痰盂里冲了水。
她又拿起笔,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了几个字——"宗人府文牒"、"荣阳茶会"、"刘郎中"。
三个词,三件事。前两件是明面上的,后一件是暗处的。明面上的要快,暗处的要稳。
她把纸条折好,塞进抽屉里,跟那把鹰纹短刀放在一起。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。
外头青黛在翻箱倒柜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,中间夹着一句"这件不行,腰太紧了——这件呢?不行,颜色太浅"。
沈清辞揉了揉太阳穴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的薄荷长得不错,绿油油的一盆,叶子肥厚。阿云浇完水忘了把水瓢收走,搁在花盆旁边,瓢里还剩半瓢水,映着天光。
她看了一会儿那盆薄荷,转身回到书案前,把抄了一半的经纸拉过来。上一行写到"心无挂碍",她提笔接着往下写——
"无挂碍故,无有恐怖。"
写完这两个词,笔尖悬在纸上没落。她盯着"恐怖"两个字看了几息,然后把笔搁下了。
桌上那碗姜枣茶已经凉透了。她端起来一口喝干,茶叶渣子硌在舌头上,苦得皱了下眉。
